在卧室里,沈知遥把耳机摘下,雨声白噪音停止,隔壁的英语背诵也停了。她伸个懒腰,错题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笔尖还停留在那句“感谢误差1”——墨迹已,纸面微微凸起。她顺手把书桌左侧的“工具箱”磁钉重新压紧,听见客厅大门“咔哒”一声响。
母亲回来了。
沈婧的钥匙串比别人的都重,金属碰撞声清脆又短促,像一串连珠的质问。她换鞋的动作很快,鞋跟“哒哒”两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声笔直地钻进客厅。
周叙正在厨房热牛,微波炉嗡嗡转,茉莉香混着味,把空气搅得有些粘稠。沈婧把电脑包放在餐椅上,抬眼就看见岛台上那张被撕掉一半的A4作息表——碎片被磁钉压在工具箱旁边,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疮疤。
“这是什么?”她指着碎片,声音不高,却带着教师特有的锋利。
周叙关掉微波炉,端起杯子,背对她:“遥遥的作息表。她撕了,我留下当参考。”
“参考?”沈婧笑了一下,嘴角却压成直线,“我的安排,她撕了,你留当参考?你什么意思?”
灯光被调到最亮,白得晃眼。沈婧把碎片一张张摆开,像在拼接一张被揉皱的考卷。碎片边缘不齐,墨迹断续,却仍能看清“14:30-14:31喝水”这样的字眼。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越来越稳:“我排了整整三小时,她一句‘撕’就完了?老周今天还跟我说,她想学数理基础,你支持?你们商量好了?”
周叙把牛放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相碰,发出轻响:“我支持的是她给自己留空白,不是给你留空白。”
沈婧深吸一口气,像在讲台上面对一群不交作业的学生:“空白?她高三了,空白就是漏洞!你知道一分能刷掉多少人吗?我走过的弯路,不能再让她走一遍!”
“你走过的弯路,”周叙抬眼,声音低却清晰,“是指当年被迫放弃考研,还是指被家里着相亲结婚?”
这句话像一细针,精准刺进旧疤。沈婧脸色瞬间发白,却很快恢复镇定:“我在说遥遥,不要扯我。”
“我在说你。”周叙第一次提高音量,“你当年数学不差,却为了‘稳定’去师范,为了‘家庭’放弃考研。你把遗憾煮成浓汤,一勺一勺灌给孩子,还告诉她这是营养。”
沈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泛白:“我那是现实所迫!”
“现实也在变。”周叙指向工具箱那张空白页,“空白不是漏洞,是缓冲带,是让她自己写坐标的余地。遥遥不是你的备份盘。”
沈婧走到书架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红色相册,啪地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是二十年前的她——站在大学图书馆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摞《数学分析》,眼神亮得惊人。
“我当年也想做学术。”她声音低下来,却更锋利,“可我妈我回小城,说女孩子别做梦。我妥协了,所以我比谁都清楚——妥协一次,就是一生!”
周叙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沈婧,语气缓下来:“正因为妥协过,你才该更懂得保护孩子的选择,而不是复制当年的剧本。”
沈婧合上相册,动作很重,像合上某段不愿被提及的章节:“我复制的是生存法则,不是剧本!”
“生存法则已经更新了。”周叙把空白页抽出来,推到她面前,“现在没人她回小城,也没人她辍学。你怕的不是现实,是你自己的影子。”
卧室门没关严,一条缝隙透出客厅的白光。沈知遥站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门把,指节发白。她不想出去,却又挪不开脚步——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空白”拿到灯光下,与母亲对峙。
她听见继父声音低下去:“婧婧,你问问当年的自己——如果有人给你留一页空白,你会不会写得比现在更精彩?”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落在铁皮屋顶。沈知遥的心跳混在里面,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沈婧坐在沙发上,手指抚过空白页,指尖微微发抖。她抬眼,目光落在厨房门框——那里贴着一张旧年历,页面已经泛黄,上面用红笔圈着“考研报名截止”的期,圈外写着一行小字:妥协。
她忽然觉得那张空白页像一面镜子,照出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曾把《数学分析》抱在口,也曾把“考研”写在记本第一页。
“我怕她走错路。”沈婧声音低下来,像对自己解释。
“错路也是她自己的脚印。”周叙把牛推到她手边,“我们只需要在岔口给她手电筒,而不是替她选路口。”
沈婧没再说话,只把空白页对折,又展开,再对折,像在测试纸张的韧性。最终,她把页角轻轻抚平,放回工具箱。
“我保留意见。”她声音很轻,却不再锋利,“但如果她下次月考掉出前三,空白页收回,我来填。”
周叙点头:“可以。但填之前,先问她同不同意。”
沈婧抬眼,目光穿过厨房,落在女儿卧室那条门缝上——黑暗里,有一线更暗的影子,是沈知遥的侧脸。她忽然觉得,那道缝隙比任何表格都窄,却比任何表格都深。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我问。”
沈知遥听见“好”字的瞬间,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被解开的第一个括号。她悄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滚烫,却带着久违的甜味。
她低头,把空白页从工具箱里抽出,在第五栏写下第一行字:
“目标:数理基础科学
理由:1.喜欢
2.擅长
3.属于我自己”
写完后,她把页角轻轻对折,像收起一张刚刚被批准的通行证。
眼泪落在字上,墨迹晕开一小片,她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让纸张为自己的情绪负责,而不是为母亲的期待。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周叙的声音低低传来:“遥遥,睡了吗?”
沈知遥擦掉眼泪,开门。继父站在走廊昏黄灯光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杯壁冒着细小水珠。
“谈话结果,你听见了?”
她点头,鼻尖发红。
“别背负重,也别急着飞。”周叙把牛递给她,“空白页是你的,节奏也是你的。只是别忘了,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北斗。”
沈知遥接过牛,温度透过陶瓷传进掌心,像某种无声的保证。她轻声说:“谢谢周叔。”
继父笑,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像揉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然后转身,带上门。
沈知遥回到书桌前,把牛一饮而尽,在空白页最后一行写下:
“加速度:0.8m/s²,方向:自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