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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晨的薄光驱散了殡仪馆后院的最后一缕夜寒,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消毒水、陈旧灰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周末站在三号特殊观察室门外,金属门板冰凉,暗红色的指示灯已经熄灭。

老陈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抽烟,烟雾被晨风吹散。他没看周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进去了。

周末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比昨夜似乎顺畅了些。推开一道缝,那股浓烈刺鼻的药味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仿佛暴雨过后泥土被翻开的腥腐气,淡了,却更加深沉。昨天那种明显的“湿腻”感减弱了,空气燥了些,但多了种沉重的凝滞。

他侧身进入,反手带上门,没有关死。

冷白色的灯光依旧。不锈钢床上的白布单,那些触目惊心的灰黑色洇湿痕迹明显收缩、黯淡了许多,边缘不再有腐蚀卷曲,更像是普通的污渍。白布单下,那年轻人尸体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也更僵硬了。之前那种隐约的“内凹”感仍在,但不再那么明显得诡异。

的脚踝和小腿,青灰色依旧,但皮下那些暗色网状纹路似乎变淡、收束了,不再像昨那样恣意蔓延,而是朝着脚心和膝窝等关节位置隐隐聚拢。

周末没有贸然靠近。他依循昨的观察方式,调动全部感官,从门口开始,由远及近,细细“扫描”。

视觉:洇湿痕迹的变化,皮肤色泽与纹理的细微调整,尸身僵硬程度的增加,甚至灯光在尸身表面反射的微弱差异——似乎比昨更“钝”,少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光”。

嗅觉:腥腐气取代了水腥甜腻,药味残留几不可闻,但在那腥腐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缕极淡的、如同铁器生锈后又蒙尘的古怪气味。

听觉:一片死寂。但当他屏住呼吸,将精神感知提升到极限时,能隐约捕捉到房间里一种极其低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压力差导致的空气极其缓慢的流动,源头似乎是尸体的腔位置。

触觉(间接):空气的温度明显比昨均匀,没有了那种靠近尸体就陡然阴冷几分的突兀感。但那种凝滞的沉重感,却如同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房间中央的区域。

一步步,缓缓靠近。在距离尸床大约一米半的位置,周末停下。这是老陈昨喷洒药液的边缘地带。

他仔细观察尸体的面部。白布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紧闭的眼睑。额头的皮肤同样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但昨隐约可见的、如同细小水泡般的凸起已经完全平复。眼睑深深凹陷,呈现出一种涸的紫黑色。

口的白布单,虽然洇湿收缩,但那片区域的布料,似乎比周围其他部分更加紧绷、僵硬,仿佛下面不是柔软的躯体,而是某种硬化、收缩了的东西。

昨观察到的、尸体上方空气的凝滞感,此刻范围似乎缩小了,更加集中地笼罩在腹区域。

脑海中,那些从故纸堆里“读”来的破碎知识再次自动浮现、关联:

【阴湿得阳药而敛,然其深植,聚于脏腑,尤以心肺为甚,外观虽,内蕴愈沉……】——某本医巫混杂的笔记。

【尸僵而过,非自然之硬,乃阴气锁筋,怨念固形,触之易生变……】——民间丧葬禁忌杂谈。

【气滞如渊,虽无风而自旋,当有秽核凝于内腑……】——一本符咒书前言里关于“望气”的玄虚描述。

这些碎片化的认知,结合眼前的实景,在周末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危险的图景:外部的“湿气”和活跃的“情绪残留”被药物压制、驱散了,但核心的“异常”并未除,反而可能因为外部而向内收缩、凝结,变得更加隐蔽和……不稳定。

就像用火烤一块浸满毒水的海绵,表面的水汽蒸发了,但毒素却浓缩在了纤维深处。

这具“”尸,经过一夜的“晾”和用药,从一种外显的、扩散态的“异常”,转化成了内敛的、凝聚态的“异常”。处理起来,未必就更安全。

他正思索间,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老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铝合金盒子。

“看出门道了?”老陈问,声音在寂静的观察室里有些空洞。

“外湿已去,内秽未消,反而凝实了。集中在腹,可能形成了某种‘核’。”周末将自己的观察和推断简略说出,刻意使用了那些古卷里的模糊词汇。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走到尸床边,将铝合金盒子放在旁边一个矮架上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样东西:几支装有无色液体的注射器,几块裁剪好的、画着暗红色复杂符文的黄色布帛,一小盒深灰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粉末,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暗哑冷光的短柄金属锥。

“眼力见长。”老陈终于说了一句,算是认可。“这种‘核’,不能直接烧。得先‘泄气’,再‘固形’,最后才能进炉子。不然,炉温一起,里面浓缩的玩意儿炸开,比昨晚那种扩散态的麻烦得多。”

他拿起一支注射器,针头细长。“这是‘泄气’用的,化阴散瘀,引导内秽平缓释放。”又指了指符布和灰色粉末,“这些是‘固形’的,稳住尸身,防止‘泄气’过程中发生不希望的形变或者……惊动。”最后,他拿起那把金属锥,锥尖闪着一点寒芒,“必要时,用它‘定枢’,找到‘核’的准确位置,引导泄气。”

老陈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寻常工具,但每一样物品,都透着针对“异常”的专门性和危险性。

“你看着。”老陈说,“我只演示一遍。以后碰到类似的,你得会。”

周末屏息凝神,目睛。

老陈先是用手指在尸体口的白布单上仔细按压、触摸,寻找着什么。他的手指枯瘦,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片刻后,他在靠近尸体左偏下的位置停住,用指甲在那里的白布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记号。

然后,他拿起注射器,排尽空气。没有消毒,直接隔着白布,将细长的针头,稳而准地刺入了那个十字记号中心!

针头没入的瞬间,周末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皮革被刺破的闷响。不是来自尸体,更像是来自那层无形的、凝滞的“场”。

老陈缓缓推动活塞。注射器内的无色液体被注入。起初几秒,毫无反应。

但很快,周末敏锐地察觉到,尸体上方那凝滞的空气,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扰动起来!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开始涌动。

紧接着,那被刺入针头位置的白布单,以十字记号为中心,周围大约碗口大小的区域,颜色开始加深!不是洇湿,而是一种晦暗的、仿佛淤血扩散的暗红色,迅速蔓延开来!同时,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恶臭,猛地从那个位置爆发出来!

周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腾。脑海中的“污染”背景音也因为这强烈的负面气息而微微动。

老陈却面不改色,只是稍稍偏开了头。他维持着注射的姿势,推动活塞的速度极其均匀。

暗红色的“淤血”斑块在白布下不断扩散、变深,那恶臭也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但与之相对的,尸体的脚踝和小腿上,那些暗色网状纹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从四肢百骸抽离,汇聚到口的针孔处。

同时,整个尸体的轮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之前那种过度的、不自然的僵硬感减弱了。

这就是“泄气”?将凝聚在体内的“阴秽”引导、释放出来?

注射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当注射器内的液体推尽时,白布单上那暗红色的斑块已经扩散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腹部,颜色深得发黑,恶臭充斥了整个房间。

老陈拔出针头,针尖带出一丝粘稠的、黑红色的液体。他迅速将针头入一个特制的密封套管,然后将注射器丢进铝合金盒子里的一个隔离槽。

“第一步完成。”老陈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给人打了一针葡萄糖。“现在‘固形’。”

他拿起一块画着暗红符文的黄布,布上的符文在冷光下仿佛有微光流动。他将黄布轻轻覆盖在尸体那暗红斑块最中心(也就是针孔位置)的上方,没有直接接触白布。

接着,他打开那盒深灰色粉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极其均匀地撒在那块黄布上。粉末一接触符布,竟然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仿佛被吸收了一般。而符布上的暗红符文,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散发出一股燥、厚重、带有土石气息的微弱波动。

老陈依法炮制,在尸体的额头、口、腹部、双膝、双足足心位置,各放置了一块撒了灰色粉末的符布。

七块符布落下,周末立刻感觉到,房间里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腥腐恶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压制了下去!虽然依然存在,但不再具有那种直冲脑门的侵略性。

同时,尸体的状态也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有丝毫的松弛或形变迹象,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恢复了正常,那种凝滞感彻底消失。仿佛刚才那番“泄气”的剧烈变化,被这七块小小的符布牢牢“锁”住,固定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可以了。”老陈拍了拍手,将金属锥放回盒子,合上盖子。“再‘晾’一晚,明天这个时候,‘核’应该就散得差不多了,可以按普通流程火化。”他看向周末,“看明白了?”

周末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很多原理不明,但整个过程的逻辑和效果,他已清晰记下。尤其是老陈下针的位置、符布的摆放、粉末的使用时机,这些细节,如同最精密的作步骤,刻进了他的脑海。

“手要稳,心要静,眼要毒。”老陈总结道,“下针的位置,是‘气眼’,也是‘秽核’与外界能量交换最薄弱的一点,需要结合尸体状态、死亡环境、‘晾晒’程度综合判断。符布和镇阴粉,是借助外物形成能量场,暂时稳定尸身,隔绝内外。时机很重要,早一点效果不足,晚一点可能引发反噬。”

他顿了顿,看着周末:“这些东西,书上没有,或者说,书上的早就残缺不全、真假难辨。得靠经验,靠观察,有时候……也得靠点运气和胆量。”

周末默然。他知道老陈说的“书”指的是什么。那些故纸堆里的记载,最多提供一些概念和方向,真正的“技术”,是无数个“老陈”这样的边缘人,在漫长岁月里,用实践、甚至生命危险,一点点摸索积累下来的。

“走吧。”老陈转身向外走去,“回去休息。晚上还有夜班。”

周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覆盖着符布、状态奇特的尸体,跟着老陈离开了观察室。金属门重新锁闭,将那腥腐与符咒的气息隔绝在内。

回到值班室,周末脱下工装,默默清洗双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脑海中那惊心动魄的作过程,以及那浓烈的腥腐恶臭残留的记忆。

“今天表现不错。”老陈难得地主动开口,递过来一支烟。

周末摇摇头,他不会抽烟。

老陈也不介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那种‘泄气’针,用的是特制的‘化阴水’,主材是向阳极烈之地的无晨露,混合了几味阳性药材的萃取精华。符布上的符文,是古时流传下来的‘镇尸安魂符’的变种,用朱砂混合了公鸡血、赤硝粉绘制。镇阴粉,主要是陈年香炉灰、向阳的坟头土、还有少量研磨过的赤铁矿粉。”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传授:“这些东西,备起来麻烦,用起来更要小心。阳性太重,用错了对象或者时机,可能直接把一些脆弱的‘灵念’打散,或者引发更激烈的冲突。阴性太重的,又可能压不住,反被侵蚀。”

周末静静地听着,将这些配方和注意事项牢牢记下。他知道,这是老陈在向他开放一部分真正的“工具箱”。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周末终于问出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像处理普通遗体那样,直接……”

“直接烧?”老陈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你以为我们不想?有些东西,不处理好‘身后事’,烧了,麻烦更大。灰烬里可能带着怨念,飘出去,附着在活人身上,或者污染地气。更厉害的,可能在炉子里就‘活’过来,或者引来一些……不净的东西‘觅食’。我们这儿,说是烧死人,其实很多时候,是在给那些不正常的‘死’,擦屁股。”

他掐灭烟头,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行了,知道太多也没用。把今天看到的,记牢。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周末没再追问。他知道老陈已经说得够多了。

离开殡仪馆时,已是上午。阳光有些刺眼,周末眯了眯眼。身体传来一阵清晰的疲惫感,不仅仅是熬夜的困倦,更像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和承受负面冲击后的深层消耗。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力量增强或速度变快那种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基础的、更深层的适应与坚韧。

昨夜全程近距离面对那强烈的腥腐恶臭和负面能量场,他除了最初的不适,后来竟能逐渐适应,甚至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高度专注。今早清洗时,他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比之前稍微紧致、有弹性了一些,指甲下的血色也显得更加鲜润。呼吸的深度和心跳的稳定性,似乎也有难以察觉的提升。

这不是精神力带来的思维清晰,而是肉体本身的某种优化。

难道……长期处在这种充满“异常”能量和负面气息的环境中,在精神力被动感知和主动调适的同时,体质也在被潜移默化地改造、增强?

就像深海鱼类为了适应高压而进化出特殊的身体结构,就像某些植物在污染土壤中反而长得更加茁壮(虽然可能带毒)。

他这个意外获得“吸收”能力、又不得不频繁接触“异常”的个体,似乎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进行着全方位的“适应”和“进化”。

精神力因“污染”和“净化”而暴涨并趋于稳定。

知识体系通过对“异常”和古卷的“阅读”而野蛮构建。

现在,连体质也开始朝着适应这个“异常环境”的方向,悄然蜕变。

这变化微小,却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在这条诡异道路上生存下去的本钱,正在增加。

回到出租屋,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补觉,而是站在那面布满污渍的穿衣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因为熬夜而浓重。但眼神深处,那股最初的迷茫和绝望,已经被一种冰冷的沉静和隐约的锐利所取代。身体的线条似乎……利落了一点点?不是肌肉隆起,而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虚浮感减弱了,像是被压实、淬炼过。

他抬起手臂,用力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手臂肌肉绷紧,能感觉到一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比以前更扎实的力量。

体质强化……

周末放下手臂,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果然,风险和收益并存。这份工作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钱和诡异的知识,还有这具身体在死亡气息浸染下的、悄无声息的蜕变。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中,那“”尸“泄气”时爆发的腥腐恶臭,符布落下时的能量波动,老陈稳定精准的作手势……如同电影般回放。

疲惫如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他要学的,还很多。

而这具正在被强化的身体,将是他学习一切、应对一切的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资本。

窗外,秋晴好。

而屋内沉睡的人,正踏着尸骸与灰烬,走向一条血肉与精神都将被重塑的,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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