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初啼”任务结算了，但点数到账时附带着K7的简短警告：“任务过程存在异常能量波动记录及未授权区域接近痕迹。保持静默，等待后续指令。” 林薇知道，这是沈惊鸿介入留下的“痕迹”，也是“织网”对她持续观察的证明。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内部网络中，搜集关于“归墟第七区”和“样本质检流程”的公开信息碎片，同时密切关注任务列表。沈惊鸿所说的“下一个任务”，很快出现了：
【任务代号：标本流转】
【地点：幻陆·洁净迴廊 / 现实映射区：归墟生命科技第七区 – 样本中转站】
【目标：护送三批‘标准生物样本’从接收口运至深层分析室，确保流程无污染、无错漏。注意样本对环境敏感，需维持恒定数据场。】
【报酬：85点】
【风险等级：低（流程性）】
低风险，流程性。但地点正是第七区样本中转站。这是绝佳的机会。
周三。现实时间下午。
第七区的现实映射点位于“归墟”庞大的生命科技园区外围，是一座低矮的、通体覆盖着白色自清洁材料的方形建筑。与第三静养中心的绝对寂静不同，这里有一种克制的忙碌感。穿着浅蓝或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穿行在明亮的走廊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剂和精密仪器冷却液的味道。一切井然有序，高效而冷漠。
林薇穿着“织网”提供的、类似中级技术员的白色防护服，佩戴着临时通行证。她的任务简单枯燥：用反重力推车，将三个密封的低温样本箱，沿着规定的洁净迴廊，从A3接收口推到位于建筑深处的D7分析室。路线固定，每隔一段就有自动扫描门验证她和样本箱的编码。
她刻意放慢了第二个样本箱的运送速度。据她搜集到的零散信息和沈惊鸿的提示，那位技术主管每周三下午会亲自去位于C翼的“核心样本复检库”。而她的运送路线，会在C翼的主迴廊交叉口短暂经过。
推着第二个样本箱，她接近了那个交叉口。时间估算着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她装作调整推车平衡，在路口稍作停留，目光迅速扫视。
C翼的通道口，站着两个安保人员，但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内部。片刻后，一个穿着与其他技术人员略有不同、白色制服袖口有暗银色镶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清瘦，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手里拿着一个轻便的数据板。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周围高效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郁。
应该就是他了。林薇看到他口的身份卡，职称是“高级质检主管”，姓名处是“陈邈”。
就在陈邈走出通道，即将转向另一条走廊时，他手中数据板上的一个指示灯突然闪烁起不祥的红色，并发出了轻微的警报鸣音。陈邈脚步一顿，低头查看，眉头皱得更紧。他尝试作了几下，警报依旧。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想找最近的维护接口或求助，但附近的几个技术人员都行色匆匆。
机会。
林薇推着样本车，装作被警报声吸引，自然地靠了过去，在保持安全距离的位置停下，用符合她伪装身份的语气问道：“陈主管？需要帮忙吗？我的车上有标准的多协议临时接口。”
陈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陌生的面孔和推车上的样本箱上停留了一瞬，警惕中带着一丝被问题困扰的烦躁。“不用，数据板老毛病，可能接触不良……”他话音未落，数据板上的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屏幕甚至开始闪烁。
“可能是底层协议冲突，或者遭到了微弱的环境数据扰。”林薇快速说道，语气平静而专业，这是她从沈惊鸿给的、关于第七区老旧系统常见故障的摘要里背下来的，“样本中转区偶尔会有残留的异常生物信号，扰老型号的数据板滤波芯片。重启并切换到备用协议可能有效。”她指了指推车侧面的一个接口，“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用我的车做接地屏蔽，然后尝试强制重启。”
陈邈犹豫了一下，眼看数据板上的工作志可能因异常中断而丢失，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林薇将推车靠近，拉出一个带有屏蔽功能的临时数据线递给陈邈。陈邈将数据板连接上去，按照林薇的提示作。几秒钟后，警报停止，屏幕恢复稳定。陈邈松了口气，检查了一下数据，确认没有损失。
“谢谢。”他再次看向林薇，眼中的警惕少了些，多了点探究，“你对这些老设备的毛病挺熟？新调来的？以前没在样本部见过你。”
“临时支援，从外部协作抽调过来的。”林薇给出了准备好的说辞，这是“织网”为她此次任务安排的身份背景，“以前在别的区处理过更老旧的系统，接触过类似问题。”
“外部协作……”陈邈重复了一句，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他没再追问身份，反而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对‘样本’的处理流程，效率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超出普通技术员的闲聊范畴。林薇心念电转，谨慎回答：“流程很规范，自动化程度高。从接收、转运到分析，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数据监控和物理隔离，确保了样本的……纯净度。”
“纯净度……”陈邈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是啊，纯净度。所有指标都必须符合预设的‘完美曲线’，偏离一丝一毫，就是‘不合格’，就是‘污染’，就需要被‘净化’或‘废弃’。”他声音压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林薇听出了其中压抑的不满。
她想起沈惊鸿说的“持异议者”、“不切实际的人文关怀”。
“有时候，生物样本的天然波动，未必是污染吧？”林薇尝试着附和，将话题引向深处，“可能只是……个体差异，或者某个尚未被理解的生理阶段？”
陈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带着更深的审视。“你说得对。但在这里，‘差异’是不被允许的。所有东西，最终都要被磨平棱角，塞进那个标准的‘模具’里，变成合格的……‘零件’。”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说得太多，抬手看了看时间，“我还有复检要做。再次感谢。”
他将数据线递回，转身欲走。
“陈主管，”林薇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快速说道，“我听说，‘摇篮’那边的适配程序，对‘零件’的纯净度要求近乎苛刻。不知道质检这边，有没有发现过那种……看起来不合格，但或许蕴含着某种……‘抗性’或‘特殊性’的样本？”
陈邈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下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低声说：“D7分析室走廊尽头，有个废弃的应急物资储存间。每周四晚八点后，清洁机器人会进去做基础维护，有十分钟窗口期，门禁系统会切换到低功耗状态，使用三级以下通用维护码可以临时解锁。里面……有一些被标记为‘异常波动待复核’的旧纸质记录存档，没人看，但也没销毁。”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交叉口。
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陈邈不仅确认了“摇篮”适配程序的存在，还给了她一个接触“异常波动”记录的机会！那些记录里，很可能就有沈惊鸿所说的“技术弱点”线索！
林薇强抑激动，推起样本车，继续完成她枯燥的转运任务。内心却在飞速盘算：周四晚上，就是明天。她需要搞到一个“三级以下通用维护码”，并想办法在那个时间点再次进入第七区。这需要计划，也需要运气。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完成第三个样本箱的运送，准备从D7分析室区域返回时，走廊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紧接着，应急照明亮起，但亮度不足，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建筑内的背景嗡鸣声也陡然降低了一个等级。
停电了？不，是区域性、有计划的数据流和能源管制！广播里传来冷静但不容置疑的通知：“第七区所有人员请注意，系统检测到不明数据扰动，现启动三级隔离协议。所有非必要数据传输暂停，物理门禁暂时锁死，请各位停留在当前位置，等待进一步指令。重复，请停留在当前位置。”
三级隔离协议！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是巧合，还是她与陈邈的接触被发现了？或者是沈惊鸿在别处的活动引发了连锁反应？
走廊里传来其他技术人员低声的疑惑和抱怨，但大家都遵照指令，停在原地。林薇也靠墙站着，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因为她，那么审查很快就会到来。她必须想办法脱身，或者至少消除可疑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应急照明的冷光让她手心渗出冷汗。她尝试用指环的隐蔽模式探测周围网络状态，发现所有常规通信信道确实被物理切断或严密监控，但有一种极其微弱、似乎不属于“归墟”标准协议的低频脉冲信号，正在建筑内部有规律地扫过。
这信号……很熟悉。有点像沈惊鸿手腕烙印激活时的能量特征，但更加分散、隐蔽。
是他！他在附近？还是他在用某种方式扰系统，制造混乱？
突然，她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有规律的震动——哒…嗒嗒…嗒…嗒嗒嗒…
是那个密码节奏！23，12，31，15！通过建筑结构传导过来！
这绝对是沈惊鸿在联系她！他在指引方向！
震动源头似乎来自她右侧墙壁的下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用于检修地下管道的金属栅格盖板。
广播还在重复着停留在原地的指令，但一些安保人员的脚步声已经开始在邻近走廊响起，他们似乎接到了更具体的排查命令。
不能再等了！
林薇趁着阴影晃动、旁边两个技术人员低声交谈的间隙，迅速蹲下身，用藏着的工具（沈惊鸿背包里的微型工具之一）撬开了那个栅格盖板的简易锁扣。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垂直向下的管道，有简易的爬梯。
她毫不犹豫，钻了进去，反手将栅格盖板虚掩回去。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下方极深处传来微弱的机器运行声和那持续的密码震动。她顺着爬梯向下，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震动停止。下方出现了一个横向的、狭窄的维护通道。
通道里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和冷却剂味道。她打开指环的微光照明，小心前行。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物理转盘锁。
锁是开着的。
林薇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堆满了各种老旧仪器和备用零件的杂物间。房间中央，沈惊鸿正站在一个闪烁着紊乱代码的老式终端屏幕前，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他手腕上的烙印散发着稳定的幽蓝微光，与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似乎有着某种共鸣。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回：“把门关上，锁死。我们有大约七分钟。”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启动隔离？”林薇关上门，急切地问。
“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你。”沈惊鸿的声音冷静，“是‘摇篮’西翼隔离区，有一个‘高潜质胚体’在适配测试中发生了剧烈的‘意识逆流’，冲击了部分相邻系统。第七区是上游供应和质量监控区，所以被波及，启动了预防性隔离。”
意识逆流？林薇想起自己在“数据苗圃”的经历，那还只是雏形。一个接近适配的“胚体”发生逆流，该是何等强度？
“有人员伤亡吗？”
“虚拟映射端，三个监测员意识受创，强制离线。现实端……那个胚体的本体，脑死亡。”沈惊鸿敲下最后一个键，屏幕定格在一串复杂的错误代码上，“这就是追求极致‘纯净’和‘效率’的代价。系统强行压制个体意识的自然波动，抹所有‘异常’，但总有一些‘杂质’，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弹。”
他转身，看向林薇：“你接触陈邈了？”
林薇点头，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包括陈邈提到的废弃储存间和“异常波动”记录。
沈惊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陈邈是个老派人，还相信数据背后应该有点‘人性’。但他能给你的，只是过去的碎片。我们需要现在的、流动的钥匙。”
他走到杂物间一角，挪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被灰尘覆盖的金属面板。他用手腕烙印贴近面板某个位置，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极其精密的、布满光纤接口的嵌入式设备。
“这是第七区核心质检网络的一个早期物理备份接入点，早就该被淘汰，但因为惰性和一些历史遗留的技术债务，还留着，并且……没被纳入最新的隔离协议屏蔽范围。”沈惊鸿一边说，一边将设备上的几光纤快速连接到他自己携带的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
“你要在这里直接入侵核心网络？”林薇震惊。
“不是入侵，是‘借用’。”沈惊鸿手指在黑色盒子上作，“趁着系统因为‘意识逆流’事件和隔离协议正处于短暂的逻辑混乱和资源重分配期，利用这个老漏洞，截取一部分正在进行的、关于‘摇篮’西翼当前批次‘胚体’的质量评估实时数据流，特别是……那些被标记为‘存在轻微不稳定性但仍在观察期’的样本数据。”
他看向林薇，眼神锐利：“陈邈说的旧记录是死的。而这些实时数据，能告诉我们现在‘摇篮’里最脆弱的环节在哪里，哪个‘胚体’可能成为下一个‘逆流’点，或者……哪个环节的质检参数可能被偷偷调整过，以掩盖问题。这，才是能撬动系统的活钥匙。”
黑色盒子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沈惊鸿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上的烙印光芒起伏不定，显然这个“借用”过程对他负担极大。
林薇守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隔离协议的警报声似乎正在减弱，广播里开始通知即将逐步解除管制。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几分钟后，沈惊鸿猛地吐出一口气，迅速断开连接，将黑色盒子收起，关闭隐藏面板，将一切恢复原状。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拿到了。”他将一个微小的数据芯片抛给林薇，“里面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西翼隔离区十七个‘胚体’的完整质检波动曲线和评估志。其中三个的曲线有异常‘谐振峰’，与历史上导致‘逆流’的早期特征有60%以上吻合。还有一个的评估志里，有三次‘轻微波动’被人工标注为‘设备噪声’，但我对比了原始传感数据，那不是噪声。”
林薇握紧芯片，感觉它滚烫。“这能做什么？”
“这能让我们知道，‘摇篮’的系统并非无懈可击，它内部有压力点，有被掩盖的裂痕。”沈惊鸿擦掉额角的汗，“下一步，你需要找到一个方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将这些‘裂痕’的信息，以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递交给‘归墟’内部那些真正在乎‘系统稳定性’和‘成功率’的中层管理者，或者……传递给那些‘胚体’来源的‘关联人’。恐惧和质疑，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隔离快解除了。我们分开走。我清理了这里的访问记录，但安全起见，这个通道你不能再用了。芯片里的数据，用我给你的屏蔽器加密后慢慢看。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一次摧毁，而是让它从内部开始怀疑、争吵、放缓速度。”
他停顿一下，看着林薇：“为你弟弟，也为其他那些名字和编号。争取时间，寻找机会。”
门外传来解除隔离的广播声和逐渐恢复的脚步声。
沈惊鸿朝她微微一点头，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杂物间另一侧的阴影中，那里似乎有一条更隐秘的出口，瞬间消失不见。
林薇将芯片藏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防护服，拧开了防爆门的锁，闪身回到维护通道，迅速向上爬去。
当她从管道爬回D7走廊，若无其事地混入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秩序的技术人员中时，广播正好宣布三级隔离协议正式解除。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指环隔离区内，那枚滚烫的芯片，和她心中更加清晰的路径——不再仅仅是寻找弱点，而是要学会利用系统本身的裂痕和恐惧，去制造更大的裂痕。
陈邈是指引人，沈惊鸿是开锁者。而她，需要成为那个将火星投入柴堆的人。
夜莺，要学会点燃沉默。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