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王德昌几乎是抢过了那个文件袋,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封口。
他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眼,眼神里就充满了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老太死死地盯着他们,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臂。
“怎么了?结果是什么?”我沉声问道。
他没有回我。
王建国也抢了过去看,忽然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小芳,声音嘶哑:
“小芳!这……这报告是不是弄错了?!”
小芳站在门口,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避开王建国的目光,低声道:“流程都是正规的,样本也是沈医生提供的,应该……不会错……”
“给我看!”
林老太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我,冲过去一把夺过王德昌手里的报告。
她识字不多,但“排除”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以及后面跟着的“生物学亲子关系”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老太拿着报告,呆呆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行字。
她没有再尖叫,没有再撕扯,甚至没有流泪。
一种极致的绝望,取代了她之前所有的激动和恐惧。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王建国,扫过王德昌,最后,定格在儿媳小芳身上。
“看见了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沈医生,你看见了吧!”
她猛地转向我,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诡异笑容。
“他们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老伴!他们是怪物!是穿着人皮的怪物!!”
她挥舞着那份报告,却又充满了悲怆。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啊?!检测报告在这里!白纸黑字!你们这两个怪物!还想怎么骗我?!”
王建国仿佛这时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冲到林老太面前。
“妈!你听我说!这肯定搞错了!我怎么可能不是您儿子?!你看我这张脸!你看……”
“别碰我!”
林老太厉声尖叫,猛地向后退,躲到我的身后,用那份报告指着王建国。
“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耳后面有红胎记!你没有!我儿子怕黑,你却不怕!我儿子腿脚利索!你瘸了!还有你!”
她又指向王德昌。
“你们全都是假的!全都是!”
王德昌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别的什么。
王建国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慢慢染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沉。
5.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芳,眼神冰冷:“小芳,这检测,经手的人都有谁?”
小芳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就是鉴定人员和我,流程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
王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没问题会得出这种荒谬的结论?!妈是老年痴呆,她脑子混乱,但血缘怎么可能会搞混?!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捂着脸的王德昌忽然放下了手。
他的脸上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然。
他抬起头,看向状若疯癫的林老太,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事到如今或许真的瞒不住了。”
这话一出,王建国猛地扭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阻止。
“爸!你胡说什么!”
林老太也停止了叫嚷,死死地盯着王德昌。
我也屏住了呼吸。
王德昌避开儿子的目光,看着林老太,嗓音涩:
“秀兰,你没全记错,也没全对。”
“建国他确实,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什么?!”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我和林老太。
林老太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王建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拳砸在墙上。
王德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去防空洞里救了建国,你因为几天几夜没合眼昏迷了过去……而建国,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情绪越来越不好,跑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我害怕你难过,就去孤儿院里领了一个和建国长得一样的孩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的往事。
“我当时也是昏了头,看你那样,又怕没了孩子你受不了打击,就……把这个孩子带回来了。等你醒来,我们就告诉你,孩子没事儿了,就是瘦脱相了……这个孩子就是建国。”
“那颗红胎记你确实没有记错,我们死去的建国耳后确实有一个胎记。”
“爸,你怎么还是说出来了,但就算我不是你们的孩子,我也要照顾你们!”
王建国声音沙哑地接口。
“妈,我的腿确实是去年车祸伤的,没骗您。至于爸不吃香菜,他以前是不吃,可年纪大了口味是真的会变的,”
林老太张着嘴,看着王德昌,又看看王建国,脸上的疯狂和绝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她坚信不疑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最亲近的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彻底击碎了。
她踉跄一步。
“所以没有怪物?”
她喃喃着,眼神涣散。
“是我一直记错了?全都……记错了?”
王建国走上前,想要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
“妈,我就是您儿子,从小到大,都是您养大的我啊!虽然我不是您亲生的,但是我就是您的儿子!”
林老太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扶着。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无助,望着我。
“沈医生,我真的……疯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真相大白”后崩溃的老人,看着如释重负又痛苦不堪的王家父子,还有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的小芳。
王德昌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几乎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的“异常”。
几乎。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邻居提到王建国不再怕黑时那略带疑惑的表情;
王德昌和王建国在听到DNA检测提议时那过于激烈的反对;
小芳递过报告时那微妙闪烁的眼神;以及王德昌刚刚说出“真相”前,那种下定决心的决然,和王建国那一瞬间的惊骇与阻止……
太顺理成章了。
我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份决定性的DNA检测报告,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排除”结论上。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林老太那双充满自我怀疑和绝望的眼睛,缓缓开口。
“林,或许……您没记错。”
“也许,他们确实不是您的儿子和丈夫。”
6.
“你胡说八道!”
王建国像尖叫起来,脸色涨红。
“爸都解释清楚了!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王德昌也阴沉着脸,上前一步。
“沈医生,请你出去!我们家的事,不需要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挑拨离间!”
然而,林老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我的白大褂袖子,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沈医生,你说的是真的?我没记错?他们真的是怪物……”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缓步走到电视柜旁,再次拿起了那个被反扣的全家福相框。
我轻轻地掸了掸相框玻璃上的浮灰,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我转向王建国,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先生,你的恐黑症,看来是好多了?这么多年困扰你的心理阴影,就这么不药而愈了?”
王建国眼神闪烁,强作镇定。
“我……我早就告诉过你!我长大了,不怕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哦?是吗?”
我笑容不变,紧紧盯着他。
“那……你的尘螨过敏呢?我记得那是相当严重的体质问题,一点点灰尘都可能引发剧烈的荨麻疹,甚至呼吸困难。”
“可刚才,我注意到你家里虽然整洁,但老房子难免有些角落积灰,你进出厨房、走动坐卧,似乎……没有任何不适啊?”
王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手臂,随即不耐烦地吼道。
“什么尘螨过敏!我本不知道你在说什……”
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旁的王德昌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王建国惊恐地看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
我轻笑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上清晰地写着“患者:王建国”。
“忘了告诉你,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心理咨询师。”
“王建国是我跟踪治疗了长达八年的病患。他的每一次发病记录,每一次过敏原测试结果,心理评估,生理特征……全都详细地记录在这里。”
我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王建国和眼神阴鸷的王德昌。
“一个困扰数十年的严重过敏体质,会和恐黑症一样,同时‘痊愈’得如此彻底,不留一丝痕迹吗?”
“你血口喷人!”王建国激动地咆哮,“你胡说八道!”
我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德昌。
“还有您,‘王德昌’爷爷。”
我特意在名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复印件。
上面是两个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
“据我调查,林的丈夫王德昌先生,确实长得和您一模一样。但,您本就不是王德昌!”
我目光如炬,直刺向他。
“王德昌先生早年有一位孪生弟弟,名叫王德胜!年轻时就因诈骗、多次入狱,在王德昌夫妇儿子出生后不久,就又因为一桩大案锒铛入狱,此后便杳无音信!我说得对吗?”
王德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真正的王德昌先生。”
我一字一顿。
“他对香菜,不仅仅是讨厌!他是严重的过敏性体质,别说吃了,哪怕是皮肤接触到香菜汁液,都会立刻引发红肿和剧烈瘙痒!绝不是什么年纪大了口味变了!”
7.
“你胡说!”王德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厉,“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我冷笑一声。
“真正的王德昌和林秀兰的儿子,早在一年前那场你们精心策划的车祸里,就已经遇害了,对吗?”
“然后你们这两个‘怪物’——刻意模仿,甚至做了一些微整形,就趁机‘李代桃僵’,扒下了他们的人生,占据了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家庭,监控着这位可能察觉到不对劲的老人!”
我话音未落,王建国和王德昌的脸色已经彻底惨白。
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凶光,王德昌和王建国一起,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把东西交出来!”
眼看他们的手就要碰到我。
我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从容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对准了他们。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正在直播的界面!
滚动的评论区和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清晰可见!
“两位,确定要在百万观众的面前,对我这个主治医生实施暴行吗?”
我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我一进这个门,这场‘家庭探访与真相揭露’就已经在全网同步直播了。你们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辩解,尤其是刚才试图抢夺证据、狗急跳墙的行为,都已经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王建国和王德胜看到手机屏幕,猛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直播?!你他妈疯了!”王建国失声尖叫。
就在他们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还想做最后一搏,不顾一切地想要抢夺手机时——
“砰!”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瞬间冲了进来,厉声喝道: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王德胜和王建国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警察的强制下,颓然抱头蹲在了地上。
王德胜,他猛地扭头,死死瞪着小芳。
“是你!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和这个医生串通好了来害我们!”
小芳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
“我没有办法,但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清清白白的出生!我们不能一错再错!”
带队的老刑警扫视了一圈屋内,沉声命令。
“都带走!分开审讯!”
审讯室的灯光冰冷刺眼。
在铁证和警方的强大心理攻势下,这对冒牌货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王建国,或者说,那个顶替了王建国身份的男人王强,首先熬不住了。
他双手抓着自己早已凌乱的头发,带着哭腔嚎叫道:
“我说!我全都说!是我叔……是王德胜我的!他说只要成这一票,那老不死的房子和拆迁款就都是我们的了!”
老刑警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慢慢说,把你们的计划,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清楚。一年前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
“车祸……车祸是假的,不,是真的,但是是故意安排的!”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陷入了对往事的恐惧回忆。
8.
“王德胜……他早就盯上他哥家的房子了,听说那片老小区要拆迁,能赔好大一笔钱!他蹲了十几年大牢,出来一无所有,就动了歪心思。”
“他找到我,说我跟他死去的侄子王建国长得有六七分像,再稍微动动刀子,就能以假乱真。他说只要弄死真正的王建国和他爹王德昌,我们就能冒充他们,继承一切!”
“所以你们就制造了车祸?”老刑警追问。
“是的。王德胜摸清了他哥每天去店铺的路线,找人在那个路口做了手脚……货车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后怕。
“真的王德昌和王建国,当场就没了。我们趁着混乱,把他们……处理了。然后我和王德胜就拿着他们的证件,去了外地一家小医院,假装治疗腿伤,也是在那里做了些微整形,尽量模仿他们的样貌特征。”
“等我们回来,就以‘伤后恢复,瘦脱了相’为由,出现在了林秀兰面前……”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审讯室里。
面对警方出示的从我这里得到的详细病历记录、邻居证词以及直播录像。
老奸巨猾的王德胜也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挣扎,只是阴冷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没错,真的早就死了。”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那个好哥哥,还有他的宝贝儿子,运气不好,怪不得谁。”
“你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财产?”审讯的警察厉声问。
“不然呢?”
王德胜抬了抬眼皮,带着一丝嘲讽。
“那老房子眼看就要拆了,几百万呢!我和我哥都是王家的儿子,都辛苦一辈子,凭什么他享福,我受苦?我拿回我应得的一份,有什么不对?”
“所以你们就处心积虑,想要疯林秀兰老人?”
“哼,那老太婆,眼睛毒得很!”
王德胜啐了一口。
“刚回来没多久,她就总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们。一会儿说痣不对,一会儿说口味变了……烦死了!既然她觉得我们不对劲,那我们就顺水推舟,让她‘真的’不对劲好了!”
他的眼神变得残忍而得意。
“我们故意在她面前露出‘破绽’,强化她的怀疑。又联合起来,一口咬定她是老年痴呆!把她孤立起来,让她怀疑自己,她发疯!只要她被成功鉴定为无行为能力人,她的财产,自然就由我们这两个‘合法’的继承人来处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份DNA报告,也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
“我原以为小芳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的种,她不敢不听我们的!没想到那个贱人竟然背叛了我们!竟然想给肚子里那个野种积德!真是可笑!”
真相大白于天下。
王德胜和王强因涉嫌故意人、诈骗、身份等多项重罪被正式逮捕。
协助造假的小芳,也因涉案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当我再次见到林秀兰老太太时,是在一间安静的治疗室里。
警方派来的女警刚刚向她完整地叙述了案件的全部真相。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真正全家福。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沈真医生……”
她的声音涩。
“谢谢你,谢谢你没把我当成疯子。”
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儿子和丈夫年轻的笑脸。
“我的建国,我的德昌,他们真的回不来了……”
泪水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心中充满了沉重与唏嘘。
人性的贪婪与残忍,可以编织出如此精密的骗局,将一个老人推向自我认知崩溃的边缘。
而支撑着林老太没有被这恐怖的“现实”吞噬的,恰恰是她对至亲之人那份深入骨髓的爱与本能。
那不是妄想,那是母爱与夫妻之情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的呐喊。
罗生门落幕,怪物现形。
可代价,是何其惨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