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紫溪,你醒醒……你快点给我醒来……”
他在摸我的脸,手在颤抖,满脸的血腥味弥漫了燥热的午后。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他失控了,声音里都是颤抖。
睫毛沾着雨水,我试着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一张哭着写满恐惧的脸。
他哭起来的样子,比五年前那次丑多了。
五年前,他也是看着躺在那里不能动的我,哭着求妈妈的。
真是糟糕,让霍云起看到了我这么丑的样子。
回头他又该和沈嘉熙笑话我了。
随着“滴滴”的声音和很多脚步声渐渐靠近。
救护车来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满是消毒水的房间里,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滞留针。
看来,没死成。
这次不是三人间的病房,是单人间。
我感觉有人在擦我的身体,睁开眼,我看到霍云起挽起我的裤脚。
“霍总,这万万使不得……”我踢开他的手。
“医生说要擦,保持身体燥清洁。”
“什么尊严都放到一边,命重要。”他用力又拽起我的腿。
我被他摁住,他一点一点轻柔擦拭。
那年,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我给他端屎端尿,他死活不同意。
“都这样了,别要什么尊严了,保命要紧。”我冲他大喊。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可我只想要他活着。
没想到这句话,他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我。
“为什么不说生病了?”他忽然顿了顿手里地毛巾,声音有些哽咽。
“辞职那天,我就告诉过你了,我要死了……”我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拧紧眉头,紧咬嘴唇。
刚开始知道自己得病的时候,恐惧不安害怕。
如今早已经坦然接受,不就一层薄薄的土嘛!
“霍总,请您和沈总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只想好好找一份工作,上班赚钱还债,看病,我不会预你们幸福美好的生活。”我诚恳地看着他。
他的眉间闪过一丝迟疑,犹豫了几秒。
“我知道了。”他低声。
看来,的确是他们的,否则怎么知道我的意思。
他给我请了两个护工,夜轮流好生照顾着我。
每天晚上,他会到病房来看我,只是站在床边,不说话。
“霍总,您还是不要来看我了,这些护工和住院的钱我都付不起,也还不起,这要是让沈总知道,我又要遭殃了。”我极力想撇清跟他的关系。
他不予理会。
大概是连着几天也没看到家里人谁来看我。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妈连自己女儿生病都不能拿钱出来吗?”
我抿了抿唇。
他不知道,因为他,我跟妈妈断绝了联系,就连生病都不知道。
“好好治病,费用我出。”他站在窗前,冷不丁说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忙着拒绝,我可不想被沈嘉熙揍。
“她这个病就是人财两空,为什么你要替她出费用?”
“当初她可是对你见死不救,你现在居然还想救她?霍云起你是不是有病?”
沈嘉熙不知道何时站在了病房的门口。
06
她的肩膀靠在门边,满眼的嫌弃。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
“什么叫你跟他之间?霍云起,你别忘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沈嘉熙提高了嗓音,每一句话里都是刺。
霍云起咬了咬自己的唇角,默不作声。
“沈总,您真是多虑了,我怎么可能要霍总给我治病呢,我这人啊,就是贱命一条,正好你来了,你把他带走吧,我要休息了。”
我见状赶紧给自己打圆场。
沈嘉熙白了一眼我,走进他的身边,眼神落到霍云起的身上。
“走之前,把这病房费用跟她结了吧。”沈嘉熙不屑的双眼又戳回了我。
“结,结,必须结……”我不想跟他们再扯上半点关系。
我掏出手机,就要转账。
“我说不用就不用。“霍云起夺过我的手机,放在了床头。
转身拉着沈嘉熙就要走。
“霍云起,你敢不听我的话……”沈嘉熙恼羞成怒。
霍云起这次没惯着她。
他们刚出门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姐,你看,我带谁来看你了……”我看到白杨搀扶着一个佝偻着妇人。
妇人一眼就看到了如今不一样的霍云起。
她微微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口一句话。
五年未见,母亲竟然比五年前憔悴,沧老了很多。
竟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心头一酸。
“你帮帮紫溪吧,求求你了,帮帮她吧……”母亲忽然挣脱了白杨的手。
“噗通”一声跪在了霍云起的面前,扯住他的裤脚。
那么趾高气昂的母亲居然会下跪……
我被狠狠震惊到了。
“这就是那个爱钱死抠的老太婆吧,真是晦气……”沈嘉熙挡了挡自己被母亲碰到的裙角。
他大抵是又想起来了,那个跪在医院走廊里不停磕头的少年。
冷冷看了一眼母亲,拉着沈嘉熙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你个死丫头,你怎么生病了也不跟家里说,我是你妈,不是你的仇人。”
“你那死鬼老爸真是一点用都没,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好。”
“女儿不怕啊,不怕,妈妈会救你的……”
母亲坐到我的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之前的埋怨,怨恨,不解,在此刻好像都得到了释放。
谁不想做个妈妈的宝贝呢?
母亲伸手抱住我的后背,我抬眼看到她,满是淤青的手背,瞬间让我瞳孔一震。
“你这是怎么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姐,妈妈……”
“没事,妈就是最近肠胃不太好,有点肠炎,在诊所挂水,那个护士技术又不行,老是扎错……”
母亲强行打断了白杨的话,白杨抿唇,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妈妈那极力否认的样子,我没再追问,也没太当回事。
妈妈打开给我煲好的鸡汤,“这是今早让你弟去早市买的,现的,赶紧喝一点。”
她转过身去,又咳嗽了几声。
“这里有二十万,我们好好治病,钱不够,妈再想办法,咱们不能放弃。”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07
我眼眶一酸,我抬了抬头,倒吸一口气。
忽然有点恨自己,好像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离家出走的叛逆女孩。
“妈……你……”母亲朝白杨使了个颜色,他欲言又止。
母亲坚持要留下来陪我,白杨索性也就一起留了下来。
夜里,感觉鼻子有些黏糊糊的冒着泡泡。
我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走近卫生间。
满脸的血迹,我伸手接了点水,洗了洗脸。
这子恐怕是快要到头了,这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听到门外门口有蛐蛐的声音。
在墙边。
“妈,你把钱都给姐姐了,你怎么办?”
“妈不重要,你姐重要,没有哪个当妈的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可是,妈妈,也没有哪个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去死……妈,我还不想没有妈妈……”
“嘘……小点声,别吵醒了你姐。”
在墙上,身体滑落了下来,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却像洪水猛兽一样冲了下来。
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刚刚止住的血,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你们怎么在外面坐着,进去吧……”护士例行地查房时间到。
“啊……”
我又被推进了抢救室。
这一次,我站在抢救室的窗户旁边。
我看到我的身体上被了好多管子,旁边都是各种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医生们各个都在手忙脚乱,大概是病情加重了,你看他们都慌张了……
我推开抢救室的门,发现自己穿门而过。
妈妈跪在抢救室的门口,她一直在磕头,头都磕出血了:“求求老天爷放过我女儿吧,有什么冲着我来,你让她活着吧。”
就像那年,霍云起跪在那里拼命磕头一样。
我蹲在她的旁边,想要让她别磕头了,却也只是抓了个空。
忽然起了一阵风,我没站住,被吹走了。
飘啊飘啊。
飘在了一扇落地窗前。
“这是我跟你父亲的合约,五年期限已到,今天是最后一天,从今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霍云起将一份合同甩在了沈嘉熙的面前。
“什么合同?”沈嘉熙一脸疑惑。
“你曾经喜欢的那个男孩,因为家里反对,跟你分手转身娶了别人,你得了抑郁症,你自了好几次,那一天你又吞了很多安眠药,送到医院去抢救,正好撞上了紫溪被打,我跪在地上磕头求她妈妈高抬贵手。”
“你父亲找到我,他说可以替我治病,除此之外,五年500万,目的就是让你开心,让你从上段关系中走出来。”
“当然,我拒绝了,那天我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到老家,看到父亲瘸着腿,在雨里给别人搬木材,他说,别怕孩子,有爸在,爸救你。”
“父亲那点工资对于救我,微不足道,可他没想过放弃我,第二天父亲搬木材从架子上掉了下来,临死之前,他还握着我的手,叫我活下去,那年我20岁,我告诉自己,我想活着。”
霍云起平静地就像再说别人的故事。
我无法想象20岁的他成了孤儿,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你一直任由我的任性,百依百顺,替我解决所有的问题,都是来自你跟我爸的合约?”
霍云起点点头。
“你……就当真一点没爱过我?”沈嘉熙不甘心地问。
霍云起沉默不语。
“那合约到期了,你想嘛?想去找白紫溪吗?你在我面前对她装作不认识,被我拆穿,然后你对她的不屑,冷漠甚至侮辱都是假的?”
“我知道你有伤害她的一百种方式,只有我这样对她,才能保她周全。”霍云起轻声。
沈嘉熙冷笑几声。
“你想去跟她再续前缘吗?她都要死了,你不知道吗?她马上是个死人了。”
沈嘉熙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我的病情复发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霍云起勾住唇角,又拿出一份报告。
沈嘉熙呆呆地立在了原地,霍云起开门,朝门外走去。
”霍云起……你这个白眼狼……“满屋子是沈嘉熙无奈的哀嚎。
我飘过去,想看那份报告,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看着渐渐消失的霍云起,我又追了出去。
只见他直奔我的医院。
08
很快就出现在了手术室的门口。
母亲看到霍云起就像抓住了一救命稻草。
“当年的事情都怪我,你可以打我,骂我,你别怨恨紫溪,你救救她好不好,求求你了。”母亲一边说一边抽打着自己的耳光。
弟弟上前阻挡,也被母亲挥手摔在地上。
“我妈五年前就患了腺癌,她不是不想救你,而是真的无能为力……”弟弟紧紧将母亲抱在了怀里。
那一刻,我的灵魂定在了原地。
“她的两个孩子羽翼未满,她还不敢让自己死去,在姐姐离开家之后,我的画画课就停掉了,这些年我陪着妈妈抗癌,我想告诉姐姐这一切的真相,可是妈妈不让。“
“作为一个母亲,她别无选择,只能自私,如果她知道这样换来姐姐的老死不相往来,她后悔了。”
“妈妈后来还去医院找过你,妈妈想跟你说对不起,她想放弃治疗,给你治疗,可是找不到你了。”
“这些年妈妈在病魔与自责忏悔中度过,五年的抗癌,她一点都没好转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妈妈真的不是不想救你……”白杨声泪俱下地在诉说着这些年的委屈和真相。
而那个真相就像一把刀戳进我自由的灵魂。
这五年来,我以为的“妈妈的不爱”、“妈妈的恶毒”都成了可耻的笑话。
霍云起扶起妈妈坐在了椅子上,“真正的爱是向上的托举,教她为人处世,教她自立自强,教她独当一面,这些未来我都教不了,我唯一能留给她的就是让她离开我,忘记我。”
妈妈紧紧握住他的手,哆嗦着:“所以……你……”
“我从小就没有母亲,没人教我怎么做个有用的人,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我懂,我也不能那么自私……”霍云起满眼噙着泪。
霍云起,你这个笨蛋,谁要你的托举了,我只要你的好好的!
我大声喊,我知道,他听不见。
手术室的门被拉开,他们蜂拥扑了上去。
听到那句:“看她24小时内能不能醒过来吧!”
他们像松了一口气,可更多是害怕。
我被推进了病房。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无微不至地守在我的身边。
母亲总有抹不完地眼泪。
霍云起紧握着我的手,眼睛没有离开过我一秒。
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划过。
直到23分58秒的时候,他们脸上的希望,开始渐渐黯淡了下去。
其实,我压就不想醒来!
09
番外:
今天的风有些大,我又去看紫溪了,我跟她拥抱,不小心碰到的头,她笑着骂我,你真笨,我睁开眼,发现我又磕到了墓碑上。
其实,五年后,能再见到她,我已经很知足开心了。
我害怕沈嘉熙知道了她是谁,为难刁难她,故意说不认识她。
可沈嘉熙还是发现了,都怪我,一直藏着紫溪的照片,被她发现。
没办法,我只能骗她,说紫溪见死不救,我讨厌她。
我只有表现的讨厌她,恨她,沈嘉熙才不会刁难她。
但是,我还是让紫溪受委屈了。
她打紫溪巴掌,踢她,警告同行不能录用她……
我好心疼,可我更想她安全就好。
在墓碑上,看着照片上的紫溪。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高高的马尾,白皙的皮肤的她,朝着我笑。
白色棉布裙摆掠过走廊拐角时掀起的微弱气息,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形成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霍云起,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地老天荒。”
……
“云起,云起……”我跟着这个声音,看到了不远处的白紫溪。
我的身体留在了墓碑处,左手里是一张银行卡500万。
右手是一封信,白紫溪亲启。
白紫溪:
这辈子就当我娶过你了,虽有不舍,但也知足了。
我搂过你的腰,牵过你的手,吻过你的唇,抱过你的人,感受过你的温暖,爱过你的人,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如果硬要说有遗憾的话,那就是没能给彼此一个家。
下辈子,白紫溪,你要记得我们要造早点相遇。
我们都要平安健康。
“哥,哥,你醒醒……”
“哥……”
你看,命运总算待我不薄。
此后不论山高,远迢,白紫溪,我可许你天荒地老!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