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检查结束后,林梅亲自送到办公室门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
“王组长,各位同志辛苦了。”她声音温和,姿态得体。
组长带队先行下楼。
我刻意留在最后。
“林梅同志。”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林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领导的姿态。
她看了眼已经下楼的组长,语气一转:“小徐啊,借调去上级部门帮忙,是组织给你的机会,要珍惜,年轻人,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别总想着走捷径,更不能用这种临时身份来打压同事,这会影响你长远发展的。”
我微微一愣。
她居然觉得我是借调?
林梅微微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知道,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觉得我平时对你要求严了,但我这都是为你好,你现在这样……唉,真是让我这个老同志寒心啊。”
我听着直犯恶心,她来来除了这番话还会什么。
偏偏周边几个前同事,尤其受过她“帮助”的男人,都吃她这套。
就在这时,周煜岸忍不住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他脸色涨红,猛地挡在我和林梅之间,对着我低吼道:
“徐子妍,你闹够了没有,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他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梅,却对着我咆哮:
“梅姐哪点对不起你了?她平时说你两句,是希望你能进步,你倒好,现在攀上高枝了,就反过来咬一口?你要再这样,新娘我就换人了!”
我有点奇怪,他们为什么总觉得我在攀高枝,而且,我记得我明明和他说过分手这件事情吧?
我气笑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林梅拉住他的胳膊。
“煜岸,别这样,小徐她可能也是一时糊涂,走了岔路,你作为她的未婚夫,要宽容,要给她改正的机会……”
我看着眼前这幕闹剧,只觉得自己眼瞎了,居然看上这么一个男人。
我绕过周煜岸,直接走到脸色微变的林梅面前。
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通知书,平静地递到她眼前。
“林副科长,”我的声音盖过了周煜岸的不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据检查期间收到的实名反映和相关线索,结合你刚才对审查人员发表的、试图混淆视听并带有主观攻击性的言论。”
我无视周煜岸试图抢夺通知书的动作,目光锁定林梅骤然收缩的瞳孔:
“经报请批准,纪检组现决定对你涉嫌违反工作纪律、廉洁纪律等问题,进行初步核实。”
我将通知书放在她僵住的手边。
“这是《初步核实通知书》,请你按规定配合后续工作。”
然后,看向周煜岸,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你的新娘是谁和我无关,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说完,我不再理会周煜岸难以置信的怒吼和林梅瞬间煞白的脸色,转身离开。
5.
对林梅的调查,雷厉风行。
证据确凿,她那些中饱私囊、打压异己的烂事本经不起查。
立案审查的决定下来得很快。
消息传开时,周煜岸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
当一个平时巴结林梅的同事慌慌张张跑进来,带着哭腔说“林科被带走了,要立案了!”的时候,周煜岸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
“你们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梅姐她怎么可能会……”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抗拒。
在他被长期灌输的认知里,林梅是正直、能、处处为他着想的“好领导”、“好姐姐”。
尤其林梅又出于一种媚男的心理,对他处处照顾。
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然而,震惊过后,林梅之前暗示我有背景、有手段的那些话。
我在纪检组的办公室整理最后的归档材料,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周煜岸。
我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他压抑着愤怒和难以置信的低吼:
“徐子妍!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他压低声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难怪……难怪梅姐早就说你不简单,说你肯定攀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关系,所以你才能调去纪检,所以你才能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是不是陪哪个大佬睡了,被她说中了,才来报复梅姐,报复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语气充满了愤怒:“我真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脏,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太让我恶心了!”
我听着他充满恶意的揣测,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周煜岸,”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会靠裙带关系、靠揣测龌龊来往上爬吗?”
“林梅倒台,是因为她违法乱纪,证据确凿,跟任何人有没有背景,毫无关系!”
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至于你,用你那个只会看人下菜碟的脑子好好想想,从头到尾,护着你的‘梅姐’,除了教你怎么疑神疑鬼、怎么窝里横,还给过你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抽得他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还有,通知你一声,你之前配合林梅弄虚作假、帮她打压同事的那些事,也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内,准备好接受谈话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他粗重、混乱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带着恐慌的声音:“你、你什么意思?你连我也要搞?”
“不是搞你,”我淡淡地说,“是依规办事。”
6.
林梅的最终处理决定下来了:,行政降级,调离原岗位,安排到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部门。
这在体制内,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她处理下来的当天,我因为需要取一份之前科室工作的遗留文件,回到了原来的办公室。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异常。
林梅正在她的工位前收拾东西,纸箱里零零散散放着一些个人物品。
几天不见,她憔悴了许多,眼袋深重,但那双眼睛里却淬着不甘和怨毒。
几个平时跟她关系近的男同事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平。
“林科,想开点,换个环境也好……”
“就是,有些人啊,就是命好,仗着年轻,被人说两句就受不了,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这世道,哎,老实人吃亏啊……”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旧工位找文件。
林梅看到我,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哟,我当是谁呢?徐大组长亲自大驾光临啊?”
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也是,来看我笑话是吧?是啊,你命多好啊,年轻,有资本,被人不痛不痒说两句闲话,就能下这么狠的手,把我们这种老实活的人往死里踩。”
她这话夹枪带棒,又在暗指我攀附男人上位,心肠狠毒。
旁边那几个男同事也立刻附和,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林科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人家现在可是上面有人。”
“就是,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周煜岸原本低头假装工作,听到这里突然站起来拉住我手腕:“子妍,梅姐已经付出代价了,你非要这样咄咄人吗?”
我甩开他的手,没有理他。
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一脸挑衅的林梅和那些帮腔的男同事。
“林梅,”我直呼其名,声音清晰而冷静,“你到现在还觉得,你栽跟头,是因为我命好?是因为我上面有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个男同事,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四处造谣,说我攀附的领导,”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砸向她,“指的是上个月来我们系统调研、在食堂跟我聊了不到五分钟的那位主任吗?”
林梅的脸色没有变化,反而多了几分笃定。
我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那你听好了,你嘴里那个我攀附的领导,是我亲爸。”
我冷笑一声,“怎么,需要我现在打电话叫他过来,让你当面鉴定一下,我们长得像不像?”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那几个刚才还喋喋不休的男同事,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梅也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办公桌上,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最大的依仗,那些关于我“不净”的揣测,在此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周煜岸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恍然,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悔恨。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再看他们任何人,拿着文件,转身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办公室。
7.
几天后,关于周煜岸的处分也下来了。
鉴于他在林梅事件中主要是思想认识模糊、缺乏辨别能力,并未查出有实质性的协同行为。
组织上给予他严厉批评教育,要求他在科室内部做深刻检讨。
处分决定下来的当天傍晚,我加完班,走出单位大门。
周煜岸就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里面大概装着他的检讨材料。
他看到我,快步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拦在我面前。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眼眶深陷,嘴唇裂。
“子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悔意和乞求。
“处分下来了,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都是我活该。”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我面前递了递,又像是觉得不合适,缩了回去,紧紧攥在手里。
“我写了好久的检讨,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子妍,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蠢,我瞎!我竟然相信林梅那种人,那样怀疑你,伤害你,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当时看我的眼神……”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跪下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会怀疑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等他终于停下来,充满希冀又忐忑地看着我时,我才平静地开口。
“你真的很享受吧?”
他愣在原地:”什么?”
“看着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
我走近一步,直视他闪烁的眼睛,”林梅用领导身份压我,你躲在中间既不用得罪领导,又能显得自己很抢手,每次她刁难我,你表面为难,心里其实在得意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他脸色涨红,”我当时是真的为难……”
“为难什么?”我轻笑,”为难该偏袒哪边才能利益最大化?你从来不是看不清,你只是舍不得林梅给你的资源,又贪图我对你的真心。”
文件袋从他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他嘴唇颤抖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别演了周煜岸,你这份检讨……”
我用鞋尖轻点散落的纸张,”是写给组织看的悔过书,还是盘算着怎么用苦肉计挽回我?”
“周煜岸,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仅仅是你错信了林梅吗?”
他愣了一下,急忙说:“是我不对,我……”
我打断他:“本问题在于,你缺乏独立的判断力,而且,你内心并不真正尊重我,林梅的挑拨,只是放大了这一点而已,如果下次是张梅、李梅,你是不是又会轻易动摇?”
“不会的,我发誓!”他急切地保证。
我看着他还想辩解的样子,最后说了一句:“各自安好吧,别再找我了,也别弄得太难看。”
8.
自那次路灯下的对话后,周煜岸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听说他最终在科室内部做了检讨,声音低沉,全程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之后,他主动申请调去了一个偏远的基层单位,像是要彻底逃离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地方。
单位里关于我和他的风言风语,随着林梅的倒台和他的调离,也渐渐平息下来。
人们总是健忘的,新的谈资很快取代了旧的故事。
我在纪检组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因为林梅的案子办得净利落,我得到了上面的认可,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的调查。
子忙碌而充实,我再也不用费心去应付那些无聊的人际倾轧,只需要对证据和规则负责。
偶尔,我会从一些老同事那里听到周煜岸的零星消息。
说他在基层过得很平淡,甚至有些消沉,至今还是一个人。
有人暗示我,他或许还在等着什么。
但我听了,内心毫无波澜。
过去的,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砾,再也聚不起来了。
半年后,单位组织年度体检。
我在医院走廊排队时,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基层工作服,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等着叫号。
是周煜岸。
他瘦了很多,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早没了当初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招呼,但最终只是艰难地对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身混入了排队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的体检须知。
内心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体检结束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晚上回家吃饭,聊聊你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我看着短信,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