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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2

5.

我的魂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草絮。

我记得的最后一眼,是傻子挥来的拳头,和窗外那点微亮的天光。

再睁开眼时,我浮在半空,看见自己蜷在屋角,身子已经冷了。

我能看见一切,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院子里有人进来,是村长和他婆娘。

他们看到屋里的情形,吓了一跳。

村长探了探我的鼻息,手一抖,脸色白了。

“没气了……”

婆娘跌坐在地:“这、这可咋办……闹出人命了……”

村长咬着牙,在屋里转了几圈,从怀里摸出一卷钱,塞进我冰冷的手里。

“是她自己身子弱,禁不住折腾……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

婆娘哆嗦着点头。

他们把我抬到村外乱坟岗,草草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几锹黄土。

我的魂却没能安息。

一阵风卷着,我不由自主往家的方向飘去。

天还黑着,家里的煤油灯亮了。

我飘进院子,穿过木门,看见爹正坐在炕桌前。

他的腿,我愣住了。

那条据说断了、保不住了的腿,此刻正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

爹手里拿着账本,中气十足地骂:

“这死丫头,竟敢想辍学!不下这剂猛药,她哪能收心?”

娘端着一杯参茶走过来,递给他:

“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

她坐到爹旁边,语气轻松:

“等闺女考上清华北大,知道咱家有矿,肯定会感激我们。现在让她吃点苦,才知道珍惜。”

爹哼了一声,翻着账本:

“矿上这个月又进账一万多,都存好了。等小贝考上大学,咱就把县城那套院子给她,风风光光送她进城。”

我的魂停在半空,看着这一幕。

原来,我家不是矿工。

是矿主。

那条断腿,是装的。

那场塌方,是演的。

那些血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而我,他们唯一的女儿,为了治那条本没断的腿,为了那一千块钱彩礼,把自己卖了。

卖给了一个活生生的傻子,然后被活活打死。

我的魂开始颤抖,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冰凉。

十九年来,我吃的每一口独享的细粮,穿的每一件省出来的衣裳,用的每一支咬牙买的铅笔,都是戏。

都是他们精心编排的,为了让我懂得珍惜、知道感恩、拼命读书的戏。

而我,入戏太深。

深到赔上了命。

窗外天色渐亮。

娘收拾碗筷,忽然说:“小贝昨晚没回来。”

爹头也不抬:“赌气呢。肯定是去镇上找活了,想挣钱给我治腿。”

“这丫头,脾气是越来越倔。”娘擦着桌子。

“等她回来,得好好说说她。装穷归装穷,可别真跟咱们离了心。”

“离不了。”爹很笃定。

“她最孝顺。今天找不到活,晚上肯定回来。明天你去镇上找找,把她带回来。”

“嗯。”娘应着。

我看着他们平静的脸,听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计划。

他们以为,我还会回来。

像以前每一次争吵后,最终都会低头认错,继续背负着那份沉重的爱往前走。

可这一次,我回不来了。

我的身体已经凉透,被草草埋在乱坟岗,连个名字都没有。

天亮了。

娘换上一身半旧的衣裳。

那是她“装穷”的行头之一,挎着篮子出了门。

我跟着她飘出去。

6.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婶子正在打水。

看见娘,她们打招呼:

“大山家的,这么早去哪儿啊?”

娘立刻换上一副愁苦表情,叹口气:

“去找小贝。这孩子,昨天跟她爹吵了几句,一晚上没回来。肯定是去镇上找活了,想挣钱给她爹治腿。”

“哎哟,小贝可真是孝顺。”张婶啧啧道。

“不过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安全,你得赶紧找回来。”

“是啊,我这就去。”娘抹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爹腿那样了,闺女再不省心,这子可咋过。”

我看着她的表演,熟练,自然,毫无破绽。

十九年,她早已入戏。

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刻是演,哪一刻是真。

出了村口,往镇上去的路上,要经过邻村。

娘脚步匆匆,并没留意路边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妇人。

她们低声议论的话,却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听说了吗?村长家那傻儿子……昨儿个闹出事了……”

“好像买来的那个姑娘……没挺过去……”

“啧啧,真是造孽……”

娘似乎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信那些闲话,她只信她的女儿一定在镇上等她。

我在半空看着她焦急的背影,心里一片死寂。

她找不到了。

永远也找不到了。

7.

娘在镇上转了一整天。

她去了学校,李老师惊讶地说:“赵小贝没来上学啊,我还以为她家里有事。”

她去了镇上的小饭店、裁缝铺、杂货店,问有没有一个十九岁、瘦瘦的姑娘来找活。

所有人都摇头。

天色渐晚,娘有些慌了。

她原本以为,我只是赌气,在镇上找个地方躲一天,晚上自己会回家。

可现在,镇上没有我的踪影。

“能去哪儿呢?”娘喃喃自语,脚步匆匆往家赶。

她心里开始不安,但还在安慰自己。

小贝最懂事,不会真走远,说不定已经回家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爹坐在炕上,脸色不太好看。

“没找到?”他问。

娘摇头,放下篮子:“镇上没有。学校也没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爹说:“明天去县里找找。这丫头,反了天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娘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邻村的村长,脸色灰败。

另一个是村里的会计,手里提着个布包。

“大山兄弟,在家吗?”村长声音沙哑。

爹从里屋出来,看见村长这模样,愣了一下:“村长,您这是?”

村长没进门,站在院子里,从会计手里接过布包,递过来。

“大山,你们养了个好闺女啊。”

布包沉甸甸的,爹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十元一张,一百张。

一千块。

“这是?”爹抬头,不明所以。

村长抹了把脸,声音哽咽:

“昨儿晚上,你家小贝来我家,说大山你腿断了,需要钱治。她把自己一千块钱卖给我家那傻儿子了。”

“可谁曾想……那孩子身子弱,没挺过去……今天早上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爹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钱撒了一地。

娘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懂。

“你……你说什么?”娘的声音在发抖。

会计叹了口气,补充道:

“小贝姑娘自愿的,换了一千块钱彩礼。”

“这是剩下的钱,村长让我送过来。”会计指着地上的钱。

“小贝姑娘说,这钱给她爹治腿。”

娘的身体晃了晃,直接瘫坐在地上。

爹僵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可能……”娘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刺耳。

“小贝怎么会……你们骗人!你们把我闺女藏哪儿了?!”

她爬起来,扑过去抓住村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闺女呢?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

村长被她抓得生疼,却也没甩开,只是悲悯地看着她:

“大山家的,节哀吧。小贝姑娘……已经埋了。”

“你胡说!”娘疯了似的摇头,眼泪横飞。

“我闺女昨儿还好好的!她就是赌气!她不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昨天我离开家时说的那句话。

“我去打工,去城里。我挣钱,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还有更早之前,爹“腿断”时,我说“我去上学”时那种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那不是妥协。

是诀别。

“啊!”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向后倒去。

爹终于动了。

他扑过来扶住娘,眼睛血红,瞪着村长:

“坟在哪儿?带我去!我现在就去!”

“我要把我闺女带回来!她还没死!”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村长摇头:“已经埋了,就在村外乱坟岗……找不着具置了。”

“什么狗屁找不着!”爹暴怒。

“那是我闺女!我亲闺女!我现在就要去挖!挖遍乱坟岗也要挖出来!”

他松开娘,转身就往外冲。

娘瘫在地上,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出去:

“对!挖坟!把我闺女挖出来!她没死!她肯定没死!”

两人的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动了整个村子。

邻居们纷纷开门出来,看到赵大山两口子疯了一样往邻村方向跑。

村长和会计在后面追,都是一头雾水。

“咋了这是?”

“听说小贝那丫头……把自己卖了,给邻村村长家的傻儿子……人没了。”

“什么?!小贝死了?”

“可不是,换了一千块钱,给她爹治腿。”

“哎哟,这丫头……怎么这么傻……”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传开。

我飘在半空,看着爹娘疯跑的背影,看着渐渐聚集的村民,心里一片平静。

8.

邻村村外,乱坟岗。

夜色浓重,荒草萋萋。

爹娘扑进坟堆里,像两只失去幼崽的野兽,用手拼命扒土。

“小贝!小贝啊!”娘的手很快血肉模糊,声音撕裂。

“你出来!你跟娘回家!娘不你念书了!你想啥都行!你出来啊!”

爹跪在坟堆间,一拳一拳捶打地面,拳头皮开肉绽:

“闺女!爹错了!爹的腿没断!咱家有钱!咱家是矿主!爹骗你的!都是骗你的!你出来!爹给你赔罪!”

他们的哭喊声凄厉绝望,在寂静的乱坟岗回荡。

村长和会计赶过来,试图拉他们:

“大山,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

“滚开!”爹红着眼睛吼,“都是你们!你们害死我闺女!”

会计忍不住了,大声道:

“赵大山!是你闺女自己找上门的!她说她爹腿断了没钱治,自愿卖身换彩礼!我们怎么知道你家是装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现场每个人心里。

装穷?

赵大山家是装穷?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两个村子的人都聚过来了。

听到会计的话,众人哗然。

“装穷?什么意思?”

“赵大山家不是矿工吗?怎么装穷?”

会计索性说开了:

“我也是刚知道!赵大山本不是矿工,他是矿主!咱们附近那个大煤矿,就是他的!他家有钱得很!”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个吃了十几年咸菜窝头、穿补丁衣裳、供女儿读书像要了老命的赵大山,是矿主?

那个天天说“咱家所有的福都给你享了”的赵家,其实本不用吃苦?

娘扒坟的手停住了。

爹捶地的手也僵在半空。

他们最深的秘密,在女儿惨死的乱坟岗前,被裸地撕开。

“不是……不是这样的……”娘喃喃着,试图辩解。

“我们是为了小贝好……想让她有出息……”

“让她有出息,就要装穷骗她十几年?”有村民忍不住开口。

“你们看看这乱坟岗!看看小贝这丫头!她才十九岁!就为了给你们‘治腿’,把自己卖了,命都没了!”

“就是!还装腿断,演塌方,你们这爹娘当得可真行!”

“小贝这丫头,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矿工的女儿,以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怪不得她那么拼,成绩一下滑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议论声越来越大,指责、鄙夷、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爹娘身上。

爹瘫坐在乱坟堆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娘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眼前无数荒坟,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

“呵呵……呵呵呵……”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小贝……娘错了……娘真的错了……你回来啊……你回来骂娘打娘都行……你别躺在这里……这里冷啊……”

可乱坟岗寂静,只有风过荒草的呜咽。

无人回应。

我的魂飘在坟地上空,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终于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悔恨和痛苦。

可太晚了。

我已经死了。

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9.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矿主装穷死女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十里八乡。

爹娘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没人再同情他们“供女儿读书不容易”。

只有一句话:

“活该。”

“自作孽。”

矿上也出了事。

几个工人知道了真相,愤愤不平,活时懈怠,导致一处矿道支护不当,发生了坍塌。

虽然没出人命,但矿被责令整顿,停产三个月。

爹四处奔走打点,花光了积蓄,才勉强保住矿权。

可名声臭了,工人走了大半,生意一落千丈。

娘从乱坟岗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

她时常抱着我的一件旧衣服,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

“小贝,吃饭了。”

“小贝,该上学了。”

“小贝,娘给你蒸了白面馒头,你快吃。”

有时候,她会突然尖叫:“滚!你们都滚!不准说我闺女坏话!”

然后拿起扫帚,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乱打。

爹不管她。

他每天酗酒,喝醉了就抱着酒瓶子哭:

“我闺女……我闺女可是清华的苗子啊……”

“她学习可好了……以后要考大学的……”

“都怪我……怪我啊……”

家,就这样散了。

10.

三年后。

春节。

曾经热闹的赵家院子,如今冷冷清清。

大房子里,只有爹娘两个人。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都是娘亲手做的。

她多摆了一副碗筷,放在主位,不停地夹菜:

“小贝,吃这个,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小贝,尝尝这个鱼,娘特意去镇上买的。”

爹坐在一旁,闷头喝酒,眼神浑浊。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中气十足骂“这死丫头”的矿主了。

而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酒气熏天的老头。

矿场早就卖了,抵了债。

现在他们靠出租剩下的几间房子过活,勉强温饱。

“他爹,你也吃啊。”娘给爹夹菜,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爹抬头,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忽然老泪纵横:

“小贝……爹对不起你……”

娘也跟着哭:“小贝,娘错了……娘再也不你念书了……你回来吧……”

两人对着一副空碗筷,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魂飘在屋子里,看着他们。

这三年,我一直在。

看着他们从震惊、悔恨,到崩溃、麻木,再到如今这疯癫的常态。

我没有报复的。

也没有原谅的慈悲。

只是看着。

像一个局外人,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终于,戏要落幕了。

我的魂开始变淡,像晨雾一样,渐渐消散。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看了一眼那对仍在哭泣的老人。

我想起十九年前,娘第一次跟我说那句话:

“咱家所有的福,都给你享了。”

现在,福没了。

家也没了。

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愧疚和悔恨。

像一座牢笼,将他们余生牢牢锁死。

而这,或许就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魂,彻底散了。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了那副空碗筷前的蜡烛。

烛火摇曳。

像一声叹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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