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声，来自深海。
不是错觉。“海鸦号”驶离黑礁岛水洞，如一片黝黑的枯叶，悄然滑入一片广阔得令人心悸的……靛境。
莉亚最先察觉异样。她手搭在“海鸦号”那非木非铁、触感微温的船舷上，目光从卡里姆展开的奇异海图上抬起，投向船头前方，随即微微屏息。
“这海面……”她的声音里带着学者式的困惑与警惕，“不是晕染，是……沉积。”
艾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眼前的大海，与任何航海图上描绘的蔚蓝或墨绿都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极度浓郁、近乎粘稠的靛青色，从船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低垂的银灰色天幕相接。海水平滑如一整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深色琉璃，不起一丝涟漪，甚至映照不出天空的云丝，只有一片沉滞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调。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类似海藻腐烂与深海矿物混合的咸腥，却又奇异地……寂静。没有海鸟鸣叫，没有风浪拍舷，连船体破开水面应有的哗啦声，都被这诡异的靛青色液体吸收、吞没，只剩下木桨划动时极其沉闷的“咕咚”声，仿佛在搅动一锅冷却的油。
“寂静之海……”卡里姆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中的海图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图上代表这片区域的线条和符号，正散发出比周围更强烈的、冰蓝色的微光，“‘油状海面，吸声纳光，航者慎入’……老疯子船长笔记里的描述，一个字都没错。”
守鸦人佝偻在船尾，仅剩的独眼紧盯着海面，浑浊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光亮。“这才只是边缘，”他嘶哑地说，“越往里，水越‘重’，光越‘死’。时间……也会开始打结。”
“时间打结？”艾丹追问，他的左手疤痕处传来一种新的不适感——不是预警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仿佛陷入胶水的迟滞感，连思维都似乎变得比平时费力。
守鸦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船头右前方：“看。”
那里，靛青色的海面上，突兀地漂浮着一小片破碎的船板。船板样式古老，覆盖着厚厚的藤壶和锈蚀的金属铆钉，边缘却异常新鲜，断裂处木茬分明，仿佛刚刚被巨力撕碎。但就在他们注视的几秒内，那片船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腐朽，藤壶剥落，木料化为絮状物，最终无声无息地沉入粘稠的海水，消失不见。
“东西在这里……衰老的速度不一样，”守鸦人缓缓道，“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会倒着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噩梦般的话语，那来自深海、穿透厚重海水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悠长。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一段复杂、庄严、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钟乐合奏。青铜的轰鸣、银铃的脆响、还有某种非金非石的、空灵如水晶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来自一座沉没都市中心广场的钟塔，正在水下某个角落，为一场早已被遗忘的庆典或灾难，准时敲响。
钟声灌入耳中，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勾起一种深沉的、没来由的悲伤与乡愁。艾丹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宏伟的阶梯，奔涌的喷泉，穿着飘逸长袍的人群仰头望天……画面一闪而逝，却留下真切的情感余韵。
“幻声，”莉亚紧握着船舷，指节发白，“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历史回响。不要沉浸，艾丹！稳住心神！”
艾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那股悲伤中抽离。但钟声并未停止，反而随着“海鸦号”的深入，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立体。除了钟乐，开始夹杂其他声音：集市的喧嚣、孩童的嬉笑、庄严的咏唱、还有最后——惊恐的尖叫、建筑崩塌的巨响、以及某种巨大能量释放时尖锐的嘶鸣。
这些声音层层叠加，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海水深处弥漫上来，将小小的“海鸦号”包裹在一个无形的、充满声音记忆的泡泡里。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
就在“海鸦号”左舷前方约百米处，平滑如油的靛青色海面下，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柔和的、金白色的光晕。光芒迅速扩散、增强，仿佛水下有一盏巨大的灯被逐次点亮。
透过那粘稠、却又因光芒而变得略显通透的海水，他们看到了——
一座城。
不是废墟，不是残骸，而是一座完整的、宏伟的、恍如昨刚刚建成的……水晶之城。
尖塔、拱廊、圆顶、纵横交错的街道……所有建筑都由一种半透明的、流转着七彩光泽的水晶材质构成。结构优雅繁复，充满了非内圈世界任何已知文明的几何美感与艺术风格。城市布局井然有序，中央一座极高的主塔直指上方，塔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散发恒定白光的球体，如同人造的太阳。街道上，甚至能看到微小如蚁的人形光影在走动、聚集，走向城市中心的广场。
景象清晰得不可思议，纤毫毕现，却又带着一种非现实的虚幻感，如同将一幅华丽至极的画卷直接铺在了海面之下。
“光学蜃景？”莉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叹与困惑，“但……太清晰了。而且，这材质，这建筑风格……我从未在任何古籍或遗迹记录中见过如此纯粹、大规模的水晶构造文明。”
“不是蜃景，”守鸦人声音涩，目光死死盯着水下那座发光的城市，“是‘回响’。亚特兰蒂斯沉没时，最核心的‘光之城’……在现实剥离前最后一刻的倒影。被‘寂静之海’吞下，消化不了，就偶尔……吐出来，给路过的活物看看。”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座水下水晶之城的光影开始“活动”起来。
不是简单的光影移动。他们看到了更多细节：广场上，无数水晶人形（只能勉强看出轮廓）聚集，仰望着高塔。高塔顶端那颗“太阳”的光芒骤然大盛，随即，整座城市的水晶建筑内部，同时亮起了复杂如电路般的金色纹路，光芒沿着街道奔腾流窜，最终汇聚向城市地下某处。紧接着，大地（海床？）传来一阵低沉、不祥的震动，整座水晶之城的光芒开始剧烈地明灭闪烁，那些微小的人形光影开始惊慌奔逃，建筑出现裂纹……
然后，一切骤然加速。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水晶塔楼崩塌，街道断裂，那巨大的“太阳”猛地向内坍缩，爆发出吞噬一切的白光——白光过后，整座辉煌的城市，连同其中所有的光影，瞬间化为无数飘散的光点，如同被击碎的镜面，缓缓沉入更深、更暗的靛青色深渊，消失不见。
从出现到毁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海面下重归一片沉滞的黑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幻影从未存在过。只有耳边残留的、城市崩塌时的轰鸣与尖叫，混合着依旧在回荡的古老钟声，证明着那并非纯粹的幻觉。
“每一次‘回响’的细节……可能都不一样，”守鸦人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在钟声的余韵里显得格外苍凉，“有时是庆典，有时是末。有时……你能看到更早的东西，属于这片海还没‘寂静’之前的东西。”
艾丹感到左手疤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与刚才那毁灭白光频率隐约相似的悸动。他忽然明白了守鸦人所说的“时间打结”是什么意思。这片海域，不仅吞噬光线和声音，还囚禁、扭曲并随机释放着过往时空的碎片。在这里航行，等于在时间的断层和历史的幽灵间穿行。
“海鸦号”继续向着海图标记的“沉没之星心”方向前进。靛青色的海水越发粘稠，划桨变得异常费力。周围的“幻声”和“光学蜃景”出现的频率开始增加，且越来越混乱。他们听到了不属于人类的、如同鲸歌却充满数学韵律的吟唱；看到了巨大的、由发光水母构成的、在深海中缓缓游动的星图；甚至有一次，船边的海水突然变得清澈，显露出下方一片铺满金色沙砾的海底，沙砾上散落着无数精美的陶器与珠宝，但眨眼间，沙地塌陷，一切被翻滚的黑色淤泥吞噬。
更令人不安的变化，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
在一次短暂的、天空银灰色云丝突然转为暗蓝色的“光”过后，卡里姆检查海图时，忽然低骂了一声。
“磁针……全乱了。”他举起手中一个古老的青铜罗盘，里面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时而顺时，时而逆时，毫无规律。他又掏出那枚羽毛骨片风车，风车在无风的死寂中，竟自行微微颤动，骨片碰撞的“哒哒”声杂乱无章。
“方向感在失效，”卡里姆脸色严峻，“只能靠海图本身的发光标记和……直觉了。”
莉亚则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用于计时的沙漏，流速变得忽快忽慢。她试图用星辰定位，但抬头望去，银灰色的天穹上，那些本该缓慢移动的云丝，此刻却仿佛凝固，又或者在以难以察觉的诡异方式扭曲流动。
而艾丹，他感觉到自己左手疤痕的共鸣，与这片海域混乱时空的拉扯，正在产生一种微妙的平衡。那些外来幻象和声音对他意识的侵扰，似乎因为疤痕本身就是一个“异常点”，反而比卡里姆和莉亚受到的影响稍小一些。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极其模糊，上一刻还觉得刚离开黑礁岛，下一刻又仿佛在海上漂流了数。
就在这种方向迷失、时间紊乱的状态下，他们依照海图上那个稳定脉动的红色光点指引，又航行了不知多久。
终于，海图上的红色光点亮度达到了顶峰，几乎要透出皮面。
守鸦人示意停桨。
他们此刻位于一片异常开阔的海域。靛青色的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近乎紫黑的色调。海面依旧平滑如镜，但仔细看去，会发现水下极深处，有一个无比庞大的、缓慢旋转的……暗影。
那暗影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扭曲的光线、破碎的影像和紊乱的能量流构成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光芒，在规律地明灭，如同心跳。
“我们到了，”守鸦人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沉没之星心’……就在那下面。亚特兰蒂斯主能源核心最后的……残响。”
他抬起那只瘢痕累累的手，指向那金色光点，声音里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
“那里…就是‘沉没之星心’。”
“亚特兰蒂斯…最后的心跳。”
（第十一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