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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腊月二十九,天色未明,陆府便挂起了白灯笼。

细密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屋檐、庭院、石阶。昨夜欢宴的痕迹被彻底掩埋,仿佛那场酒楼里的醉生梦死,只是寒冬里一场破碎的梦。

陆沉一身素服,坐在暖阁里,守着云舒的遗体。她已被换上一身素白寿衣,躺在临时设起的灵床上,脸上盖着白布。灵床前点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映着白幡上墨黑的“奠”字,在墙壁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

暖阁里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那瓶红梅还在墙角,花开正艳,暗香浮动,与满室的白幡、肃穆格格不入。陆沉盯着那梅花,忽然想起前在梅林,她踮着脚折梅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如今,那笑容永远凝固在昨夜的记忆里了。

“将军,”老管家陆忠轻轻走进来,眼睛红肿,声音沙哑,“灵堂已布置好了,在正厅。您……要不要去看看?”

陆沉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僵硬。他走到灵床前,轻轻掀起白布一角。云舒的脸露出来,苍白如纸,眉目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伸出手,想抚一抚她的脸颊,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冷肌肤的瞬间,触电般缩了回来。

不能碰。

贤妃嘱咐过,这药虽能假死,但肌肤触感会变得异常冰凉僵硬,与真正死人无异。他若表现得太异常,难免引人怀疑。

“盖上吧。”他哑声道,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

陆忠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白布重新盖好。他偷眼看了看陆沉——这位年轻的将军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大雪覆盖的旷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长不出来。

“将军,您……节哀。”陆忠哽咽道,“夫人她……走得突然,您可要保重身子。”

陆沉没说话,只是转身朝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他扶了一下门框,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正厅已改成了灵堂。白幡垂挂,挽联高悬,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木,棺盖尚未合上。香案上供着瓜果点心,三柱清香燃起,青烟袅袅,混着空气中飘散的纸钱焚烧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府中的下人们已换上了素服,垂首立在两侧。有几个年长的嬷嬷在低声啜泣,丫鬟们红着眼眶,默默擦拭眼泪。云舒平里待下人宽厚,从不苛责,逢年过节还会自掏腰包给众人添置新衣、分发赏钱。如今她突然去了,府中上下无不悲恸。

陆沉走到棺木前,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云舒的遗体尚未移入。他盯着那空荡荡的棺木,忽然觉得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用钝刀在一点点剜他的心。

“将军,”一个穿着麻衣的瘦高男子走上前,是陆家的远房表亲,负责办丧事的陆明,“按照规矩,该给夫人净身换衣,移入棺中了。您……”

“我来。”陆沉打断他,声音嘶哑,“你们都出去。”

陆明一愣:“这……不合规矩……”

“出去!”陆沉猛地抬眼,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陆明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言,连忙带着众人退出了灵堂。

门被轻轻带上,灵堂里只剩下陆沉一人。他走到棺木旁,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漆面。这口棺木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厚重沉实。贤妃特意嘱咐,要用最好的棺木,不能委屈了她。

不能委屈了她。

陆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让她假死离京,顶着别人的名字苟活,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委屈?

可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走向暖阁,亲自将云舒的遗体抱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躺在他臂弯里,无声无息。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回灵堂,将她轻轻放入棺中。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醒一场好梦。

放好后,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俯身看着她。白布已揭去,她的脸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苍白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雕。他想起昨夜在酒楼,她饮下那杯酒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平静,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她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陆沉的心脏再次绞痛起来。她知道了他的懦弱,知道了他的无奈,知道了他们之间无路可走的未来,却还是选择喝下那杯药,用这种方式,成全他,也成全她自己。

“对不起……”他喃喃低语,眼泪终于再次落下,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迅速滑落,消失在她鬓边乌黑的发丝里,“云舒……对不起……”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支梅花玉簪,轻轻回她发间。簪头的玉梅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她昨夜含笑的眼睛。

“戴着它。”他低声道,“就像我陪着你。”

说完,他直起身,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缓缓合上了棺盖。

沉重的棺盖与棺身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陆沉的手按在棺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棺盖一旦合上,再打开时,里面的人就会被换走,而他的云舒,将踏上一条不知归途的远行。

“将军,”陆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贤妃娘娘……驾到。”

陆沉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向门外。

贤妃来了。

她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早,都隆重。

陆府门前,仪仗森严。十六人抬的凤辇停在雪地里,随行的宫女太监数十人,皆着素服,垂首肃立。贤妃林氏一身素白宫装,外罩银狐裘披风,头上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饰物。她扶着宫女的手走下凤辇,抬眼看了看陆府门楣上悬挂的白灯笼,轻轻叹了口气。

“臣,叩见娘娘。”陆沉率府中众人跪迎,声音嘶哑。

“起来吧。”贤妃的声音难得柔和,带着几分悲悯,“沉儿,节哀。”

她走上前,虚扶了陆沉一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陆沉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贤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心疼,也有满意——他演得很好,悲痛是真的,这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云舒是真的死了。

“带本宫去灵堂。”贤妃道。

“是。”

一行人簇拥着贤妃走进灵堂。贤妃走到棺木前,陆忠连忙递上三柱清香。贤妃接过,在长明灯上点燃,对着棺木拜了三拜,然后将香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雍容的侧脸。

“云舒这孩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本宫是喜欢的。温婉懂事,知书达理,与沉儿夫妻三年,琴瑟和鸣。如今骤然去了,本宫心里……也难受。”

她说着,竟真的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周围的宫人、陆府下人见此情景,无不感动,有几个心软的丫鬟已低声啜泣起来。

“只是天不假年,也是她的命。”贤妃继续道,语气转为肃穆,“沉儿,你是陆家的顶梁柱,万不可因此一蹶不振。云舒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

陆沉垂首:“臣……明白。”

“明白就好。”贤妃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抬高了些,“云舒虽出身不高,但既入了陆家门,便是陆家的媳妇。这丧事,需办得体面,不可委屈了她。本宫已禀明陛下,陛下亦感念陆将军忠勇,特准以三品诰命之礼下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三品诰命之礼!云舒生前并无诰命在身,如今死后却得此殊荣,可见皇家恩典,也可见贤妃对陆家的重视。

陆沉跪下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

贤妃扶他起来,又对陆明吩咐了几句丧仪细节,便说要回宫了。临走前,她将陆沉叫到一旁僻静处。

“沉儿,”她压低声音,“腊月三十出殡,子紧了些,但必须如此。初五公主回京,绝不能让她听到任何风声。明白么?”

陆沉点头:“明白。”

“祖坟那边,本宫已安排妥当。”贤妃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初五之前,务必了结。之后……你便好好做你的驸马,陆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贤妃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凤辇远去,陆府门前又恢复了寂静。雪越下越大,将贤妃留下的车辙脚印迅速覆盖,仿佛她从未来过。

陆沉站在门前,看着白茫茫的街道,忽然想起三年前云舒嫁进来那。她是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没有鞭炮,没有喧哗,只有他和她在祠堂里对着祖先牌位拜了三拜。

那时他对她说:“以后陆家就是你的家,我会护你周全,真心对你。”

如今,他却连她的尸身都护不住,要让她顶着别人的名字,在异乡漂泊。

“将军,”陆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外头冷,您回屋吧。还有很多事……要您定夺。”

陆沉缓缓转身,走回府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接下来的这一天,陆府上下忙碌不休。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有陆沉的同僚、部下,有京中交好的世家,也有不少听闻贤妃亲临、陛下赐恩而前来示好的官员。灵堂里香火不断,挽联越挂越多,白幡在寒风中飘摇,纸钱焚烧的灰烬在庭院里打着旋儿。

陆沉作为丧主,一直守在灵堂。他跪在棺木旁的蒲团上,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他脸色平静,举止得体,只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棺中之人而去。

“陆将军节哀。”兵部尚书周大人亲自来了,拍了拍陆沉的肩,长叹一声,“陆夫人贤淑,京中皆知。如此年轻便……唉,天妒红颜啊。”

陆沉垂首:“谢大人。”

“听闻是醉死?”周大人压低声音,“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些。不过……这也怪不得你,年关下,高兴多饮几杯,也是常情。只是苦了你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又深深一揖。

周大人摇摇头,上香祭拜后便离开了。走出陆府,他对随行的官员感慨:“陆将军与夫人情深义重,如今夫人骤逝,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伤心极了。可惜,可惜啊。”

这话很快传开,加上贤妃亲临、陛下赐恩的传闻,京中上下无不称赞陆沉重情重义,哀叹陆夫人福薄。更有不少女眷抹着眼泪说:“陆将军那样的男子,对夫人如此情深,如今夫人去了,他该多伤心啊。真是可怜。”

“可不是么?听说昨他们还一起去梅林赏花,去百味楼用膳,恩爱非常。谁知晚上就……唉,世事无常。”

“所以说,要珍惜眼前人。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这些议论,陆沉听不到,也不关心。他只是一直跪在那里,看着棺木,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苗,看着香炉里不断累积的香灰。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

夜幕降临时,吊唁的宾客渐渐少了。陆沉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陆忠几次来劝他用些饭菜,他都摇头。

“将军,您这样……身子会垮的。”陆忠老泪纵横,“夫人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啊。”

陆沉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茫得让陆忠心惊。最终,陆沉还是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带大家去用饭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忠无奈,只好退下。

灵堂里又只剩下陆沉一人。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孤单而寂寥。

他想起前此时,他们还在梅林,她焚着新调的香,说那香叫“雪融春信”。

雪融春信。

如今雪未融,春信未至,她却已“死”了。

他缓缓伸出手,隔着棺木,虚空地抚摸着,仿佛还能触到她冰凉的脸颊。

“云舒,”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等等……再等一天……你就自由了……”

窗外,雪落无声。

腊月三十,除夕。按照习俗,这一天本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子。但陆府上下,却是一片素白,哀声不绝。

出殡的时辰定在辰时。

天刚蒙蒙亮,陆府门前已聚集了送葬的队伍。六十四人抬的棺木,白幡引路,纸钱纷飞,哀乐低回。陆沉一身重孝,手持孝棍,走在棺木前。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但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街道两旁围满了百姓。雪停了,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凛冽。人们看着这隆重而又凄凉的送葬队伍,无不唏嘘。

“瞧,那就是陆将军……真可怜,大年三十,送夫人出殡。”

“听说陆夫人是醉死的?唉,红颜薄命啊。”

“陆将军真是重情义,你看那憔悴的样子,怕是伤心极了。”

“贤妃娘娘都亲自来吊唁了,陛下还赐了三品诰命之礼,可见陆将军圣眷正隆。可惜了夫人,没福气享这荣华。”

议论声中,送葬队伍缓缓出了城门,向着城郊的陆家祖坟而去。

陆沉走在最前面,寒风吹起他白色的孝服,猎猎作响。他目视前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游离体外。只有握着孝棍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翻腾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路走去,不是永别,而是另一场更漫长的别离的开始。

祖坟在城西二十里的栖霞山麓。队伍抵达时,已近午时。坟地早已挖好,黄土堆在两侧,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道士做了法事,念了经文,棺木被缓缓放入墓。

陆沉站在墓边,看着那口黑漆棺木一点一点被黄土掩埋。每落下一锹土,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棺木完全看不见,坟堆隆起,墓碑立起,上面刻着:“三品诰命陆门云氏之墓”。

陆沉跪在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冷坚硬,他却感觉不到痛。

“夫人……”他低声唤了一句,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仪式结束,送葬的队伍开始陆续返回。陆沉却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陆忠上前劝了几次,他都只是摇头。

“将军,天寒地冻的,您这样会生病的。夫人……夫人也不会愿意见您如此啊。”陆忠哭着劝道。

陆沉终于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来路走去。

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孤单而决绝。

回城的路上,陆沉一直沉默。府中下人们也都垂着头,沉浸在悲伤中。几个跟随多年的老仆一边走一边抹泪,小声念叨着夫人的好。

“夫人多和善的一个人啊,从没对我们红过脸。”

“去年我孙子生病,还是夫人掏钱请的大夫……”

“这么好的夫人,怎么就……怎么就……”

哀声叹息,随着寒风飘散。

回到陆府时,已是傍晚。府门前的白灯笼还亮着,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出惨淡的光。门楣上贴着的春联已被白纸覆盖,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换成了白色。这本该是张灯结彩、欢天喜地的除夕夜,陆府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

陆沉走进府门,没有去灵堂——那里已撤去,恢复了正厅的模样。他径直走回书房,关上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书房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锦盒。打开,里面只剩下那支竹节玉簪。

他拿起簪子,握在掌心。玉质冰凉,像她最后在他怀中的温度。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巷的鞭炮声、孩童的欢笑声。别人家的团圆饭已经开始了,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而他的团圆,他的云舒,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棺木里,等着夜深人静时,被人从坟墓中挖出,送上南下的马车。

陆沉闭上眼,将玉簪紧紧贴在口。

“云舒……”他低声唤道,声音在黑暗中破碎,“等我……一定……等我……”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凄厉。

这个除夕,没有团圆,只有别离。

而这个别离,比死亡更漫长,更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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