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怎么办啊……”
“撑住!我马上到!到了你就安全了!”
电话匆匆挂断。
经理瘫软的身子忽然有了点力气,颤巍巍站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勇气从哪儿来——或许是因为听见老板那句“马上到”。
毕竟洪泰这些年名声在外,他总相信老板能摆平这事。
机翼的阴影如同死神垂落的斗篷。
空气中残留着汽油与恐惧混合的气味。
电锯的嘶吼所过之处,一切完整的物体都被拆解成纷飞的碎屑。
那道毁灭的轨迹,正沿着楼梯向上蔓延。
二楼栏杆边,苏华向下瞥了一眼。
大厅已成废墟,水晶灯的残骸与木屑铺了满地,其间横陈着数具不再动弹的身躯,像被随手丢弃的 。
他本已摆好迎战的姿态,指尖轻叩着刀柄。
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刻震动起来。
接通。
对面只来得及吐出五个字,便传来急促的忙音。
“有条子。
快走。”
苏华啐掉嘴里残余的血沫,反手一刀,终结了蜷缩在角落的酒吧经理最后的气息。
“散!”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各自走,西贡见。”
钵兰街的地下拳馆已然暴露,洪泰的埋伏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角。
昨夺下的地盘尚未消化,西贡的旧巢成了唯一的选择。
众人仓促涌向门外停着的车辆。
苏华却折返,跃进已空无一人的吧台,扯下经理那件沾血的西装外套,胡乱披在肩上。
吧台内侧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个极力压抑却仍带颤抖的女声:
“那…那衣服上有血,出去太显眼。
我这儿有套新的,没上过身。
您若不嫌弃……”
苏华循声望去,昏暗的储物柜下方,一双惊恐却清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你不怕?”
他问。
“怕。”
“怕还敢开口?”
“我以为……您看见我了。”
苏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还不拿来?”
女人从柜底爬出,手忙脚乱地翻开旁边一个旧木箱,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男装,递过来时指尖仍在微颤。
“女人家,怎么备着男人的衣服?”
苏华接过,随口问道。
她始终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是推酒的……经理我买的,说不买下个月就不许再来。”
苏华利落地换上。
藏青色的布料妥帖合身,掩去了所有厮的痕迹。
“苏华。
道上叫我地藏。”
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以后若还想卖酒,去西贡,或者钵兰街公主道一带。
报我名号。”
说完,他推开酒吧那扇已龟裂的玻璃侧门,步入外面湿的夜色。
身后,那声音鼓起勇气追了出来:
“我叫秋缇!谢谢您……地藏哥!”
走在弥敦道后巷湿的石板路上,那句“谢谢”
和隐约的“好人”
意味,让苏华脚步微微一顿。
好人?他几乎失笑。
方才提刀浴血的是谁,那躲在柜台下瑟瑟发抖的又是谁?这评判标准,倒真是有趣。
巷口传来机车引擎的低吼。
一辆黑色摩托车刹在面前,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苏华熟悉的脸——洪泰那头最近颇受重用的“金牌”,韦吉祥。
“上车,”
韦吉祥语速很快,“差人的车马上到这片了。”
苏华没有多问,跨上后座。
机车一路飞驰,最终停在西贡一处僻静的码头。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韦吉祥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双手握着车把,指节有些发白。
“地藏哥,”
他声音涩,“今天的事……是上面的意思。
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没得选。
我一听到他们竟然报了警,就赶紧找机会出来了……您别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苏华跳下车,打量着眼前这辆保养得极好的机车。”多久没碰这铁家伙了?今天居然没坐小巴来,稀奇。”
韦吉祥看着苏华波澜不惊的侧脸,心头一凛。
若非那晚的遭遇,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跨上机车。
“回来了?”
苏华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当‘狗仔祥’了?”
韦吉祥嘴角抽动,最终化为一声漫长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决绝。”……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当了。
我想当回韦吉祥,当个……像样的人。”
“想清楚了?”
苏华问,“是打算重新把刀捡起来,还是一票快钱,报了仇就远走高飞?”
韦吉祥沉默下去,望着漆黑的海面,久久没有回答。
苏华也不催促。”接下来这段子,我会收敛。
反黑组应该已经留意我了。
你还有时间慢慢想。”
他拍了拍那辆机车的坐垫,“这车留下。
前些天你伤了我几个弟兄,就当是汤药费了。”
韦吉祥点了点头,转身朝码头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地藏哥,”
他问得有些艰难,“怎样才能……做个好老豆?”
苏华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这你可问错人了。
我连婚都未结。”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海平面上隐约的渔火,声音平稳而清晰,“不过,若有人敢动我的仔,我会送他全家去天堂,陪他们家太婆……跳橡筋绳。”
韦吉祥听到那句关于跳皮筋的调侃,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笑容在他脸上漾开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自妻子离开后,他似乎再没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
“多谢你,地藏哥。”
望着韦吉祥逐渐远去的背影,苏华轻轻摇了摇头。
唤醒这条沉寂已久的凶犬,究竟是福是祸?会不会打乱自己后布下的棋局?念头只闪过一瞬,他便做了决定:这个人,他要收为己用。
他跨上摩托,引擎一声低吼追了上去。
韦吉祥听见声响,停在路边。
“你和洪泰太子合股的厂子,查过风头没有?要是还没摸清底细,我劝你现在别回去。
这会儿,恐怕整个港岛的差佬都在找你。”
“手下的弟兄已经去查了,”
韦吉祥答道,“放心,我能摆平。”
苏华刹住车,翻身下来,将钥匙抛了过去。”摩托你骑走,挤公交太掉价。
算是我苏华贺你重见天的一份礼——不过医药费你得记着,一分不能少。”
说完,他摆摆手,径自转身离开。
韦吉祥握着手里的钥匙,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消失在街角。
回到西贡据点,苏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今晚有兄弟挂彩吗?”
一片沉默。
他狐疑地环顾四周,人数并没少。
“怎么回事?说话。”
耀文第一个绷不住,“噗嗤”
笑出了声。
紧接着,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阿渣笑得最放肆,边笑边指向飞机:“飞机哥,真不怪我……我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要怪就怪耀文,是他先带的头!”
最后还是伏虎憋着笑开口:“大哥,受伤的倒是没有,就是出了点意外……飞机哥回来时抄近道,过绿化带那一下太猛,把蜘蛛他们俩从后头甩出去了,到现在才找着路回来。”
苏华盯住飞机,眉头拧了起来。”飞机,你脑子里灌假酒了?那辆破车让你当越野开?一天到晚想什么呢?癞蛤蟆跳悬崖,愣充蝙蝠侠是吧?”
他正站在门边训话,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一边去,别碰我。”
苏华头也不回,“飞机,今天要是找不回兄弟,我非把饭勺塞你嘴里不可。”
“大哥……我们回来了,不用麻烦飞机哥了。”
苏华一扭头,差点没认出来。
“我的天……你俩是刚下码头扛完大包?我给的钱不够花,中间还接私活了?”
蜘蛛顶着一头灰白,哭丧着脸:“别提了大哥。
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命歹,我俩没系安全带,直接从车里飞进绿化带了。
谁知道哪个缺德的在草堆里藏了七八袋石灰……出来就成这样了。”
“赶紧去洗洗。”
苏华挥挥手,随即指着飞机,“你,给我等着。
脑袋上长头发的,都进来开会。”
耀文、飞机、阿渣、托尼、阿虎跟着苏华往里走。
伏虎很自然地也要往外溜,跟苏华撞个正着。
苏华看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愣了一瞬,立刻回头吼道:“伏虎!你往哪儿去?”
“大哥,我以为没我事……想去修车,飞机哥那辆车后桥都弯了。”
望着他那反光的头顶,苏华有点尴尬,语气却更凶了:“修什么修!滚进来开会!”
“哦。”
伏虎摸不着头脑,委屈巴巴地跟上。
阿渣和耀文拼命憋笑,脸都憋得发青,肋骨生疼。
刚进办公室,阿渣一个没忍住,“噗”
地放了个响屁。
耀文顿时爆笑出声,一屋子人全笑开了。
苏华自己也差点没绷住,但想起刚才的乌龙,只好板起脸维持威严。”把窗户都打开!我一天天在这儿给你们说相声呢?笑什么笑?能不能有点正经样子?”
阿渣机灵,立刻转头:“阿虎!你给我注意点!”
苏华抬腿就给了他屁股一脚。
“你这摆明了是信口胡诌,真当旁人是三岁孩童,随便糊弄不成?阿虎那身板,打个喷嚏都能震得楼下窗户响。”
“都寻个位置坐下,眼下有正事要谈。”
阿虎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若非老大明察,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怕是真要结结实实扣在他身上了。
待众人纷纷落座,苏华方才开口。
“伏虎,西贡这一片后由你主理,场子事务皆归你掌管。”
伏虎颔首,表示明白。
“阿渣,你和飞机去接手新拿下的公主道。
凡是没来打过招呼的场子,一律不必再开了。”
“明白,大哥。”
阿渣应声道。
“耀文,明去注册一家公司,名称定为九枭集团。
顺带将‘大华安保’也更名作九枭。
往后咱们要走正规化管理的路子,否则等到年岁大了,想抽身上岸都难。
必须为自己留条后路。”
“懂了,大哥。”
耀文脸上露出欣然之色。
众人之中,属他最无野心,混迹社团实属情势所迫,能有上岸的机会,他自是欢喜。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托尼和阿虎留下。”
等其他人离开后,托尼问道:“大哥,什么事?”
苏华神色肃然:“托尼,你有没有门路能弄到‘硬家伙’?”
托尼见老大神情认真,便也不加隐瞒。”大哥,门路是有,但价钱恐怕不低。”
苏华一摆手。”能弄到就行,价钱不必顾虑。
这段时间你专心招揽人手,只要敢拼敢打的,若是发现资质好的,就单独练。
我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每我会拨给你一百五十万,具体如何运作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
托尼略带疑惑:“大哥,人手我能聚起来,但港岛对那类东西管束不是极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