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洗衣间，王慧立刻摸了摸那几件衣服的口袋，里面只有一部手机和十元纸币，再没别的东西。
没有银行卡，也没有大笔现金。
看到这儿，王慧总算彻底安心了。
就算大林子真想跟同学借钱，哪个同学会随随便便借给他呢？
学费怎么也得几千块吧？而且现在高中大多要住校，加上住宿、吃饭和学杂费，没一万块钱本不够。
哪个大人会轻易把一万块钱借给一个孩子呢？
王慧把衣服丢进洗衣机，转身走出来，大林子已经换好另一身衣服站在那里了。
“大林，最近气温太高，尽量别总往外跑，等入了秋天气转凉再活动吧。”
大林表面乖巧地应了一声，内心却不以为然：这不就是换种方式限制我的自由吗？
“好的，妈！最近我正好想在家多读读书，没什么特别的事就不出去了。”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王慧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即朝二楼走去。
见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处，大林方才脸上的温和神情立刻消散。
幸亏之前有所防备，早已将那张银行卡归还给了金哥，否则今天如果被检查随身物品，恐怕难以掩饰。
既然要用这样的方式与儿子周旋，那我也无需退让。
各自有各自的主意，那就看看谁考虑得更周全吧。
八月我本就不打算常外出，等到九月一直接去学校办理入学即可。
学费早已结清，录取通知书近也会寄到金哥那里。
届时只需凭通知书报到，住宿费也已缴纳，顺利住进学校宿舍后，即便再有什么 也难以波及到我。
大林一向行事脆，一旦下定决心，便会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他对父母已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今后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有些事往往如此，要么彻底不做，要么全力以赴。
不要埋怨孩子态度坚决，这一切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结果。
人有时确实需要一些压力，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就像曹今韵此刻的状态，昨夜仅休息了四个小时，清晨便又起身继续撰写文稿。
坐在堆满草稿纸的书桌前，曹今韵眼中带着红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
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从某部惊悚影片中走出的角色。
以往创作相声段子时从未感到如此艰难，这并非因为曹今韵的水平下降——凭借多年的经验积累，他对相声的理解其实更为深入了。
这次感到格外费力，唯一的原因在于春晚相声的创作要求远比普通作品严格。
对曹今韵来说，春晚的表演场合与其他舞 全不同。
有人认为小剧场演出难度大，是因为演员和观众距离太近。
也有人觉得大型商业演出挑战性高，毕竟要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
还有观点指出电视相声不容易把握，由于难以即时获取观众反馈。
而在曹今韵看来，春晚相声的创作和演出才是最具难度的。
这个舞台既无法直接感知观众反应，又受到诸多条件约束，加上播出时间严格固定，导致许多内容和表达方式都受到限制。
电视相声与剧场相声在本质上有所不同，曹今韵自幼熟悉的多是剧场表演模式，电视相声对他而言是一个需要重新适应的领域。
昔于德芸社学艺期间，曹今韵常听师父言道，电视中所播相声已非原貌，唯有茶馆戏园之内方见真章。
对此，曹今韵始终心存别见。
他视此言不过为标榜独异之辞。
德芸社众人多在园子献艺，为显与众不同，自须申明电视相声不够地道。
早年电视相声确有不少粗浅之作，演者未尽心力，甚或有非行内之人登台，台下观众亦非专为听相声而来，只知按节拍手。
此类节目播出后，滋味寡淡，底蕴亦薄，难获众人称许实属自然。
然电视相声亦不乏精妙佳构。
自首度春晚以迄九十年代，多段电视相声脍炙人口。
其节奏迅捷，与园子相声殊异其趣。
剧场演出往往长达三刻钟以上，可徐徐道来，从容与看客交流，渐次引人入胜。
电视节目则无此余裕，十分锺已属难得。
须于短促光阴内令观者识得演员、融入情境，并将所有噱头全然呈现，实则较园子表演更为不易。
有人长于电视相声，有人专攻剧场演出，二者本难分优劣。
故曹今韵当年于小园子登台时，亦未拒绝电视相声之邀。
昔年央视举办青年相声赛事，曹今韵所演即为电视相声之体。
若全依小剧场手法，断无可能进入终选。
而春晚相声堪称电视相声中至精至难者，其不易远逾寻常商演。
寻常商演可占三十分钟，能以十分锺与座客谈笑，再以十分锺徐徐推出一个包袱，来回烘托亦无妨；然此法焉能用于春晚？
晚会分得时刻极短，甚或临场仍从你时段内削减几分。
每分每秒皆如金贵，节奏必要紧促，无暇缓缓铺陈，当如何将笑料妥帖传递？
往曹今韵见报章载春晚每个相声小品皆经数十遍乃至上百遍排练，彼时尚觉言过其实，今亲历方知并无虚言。
欲于短短数分间承载如许内容，便不可倚赖即兴，必须步步依本而演。
且春晚相声所对之观者亦全然不同。
能赴小园听相声者，大抵皆为知音之人。
能够亲临大型商业演出现场欣赏相声的观众，通常都对这门艺术怀有相当的热情。
这些听众往往对表演者抱有一种宽和的态度，自身也对相声具备一定程度的了解。
面对这样一群相对专业的观众，演员在台上的发挥就会轻松不少。
然而春晚相声所面对的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群体，其中既有北方人，也有南方人，甚至还包括国际友人，受众构成极为复杂。
要让如此多元的观众都感到满意，需要投入的精力是成几何级数增长的。
曹今韵此时正在反复推敲作品中的笑料设置。
每一个笑点是否恰当，都必须放在全国观众的接受度下进行考量。
有些笑点本身设计得十分巧妙，但可能只有北方观众能够心领神会，南方观众或许完全无法理解。
对于这类笑点，曹今韵只能选择放弃。
倘若在表演中使用了这类地域性过强的笑料，演员自己在台上或许觉得有趣，而未能理解的观众只会感到困惑不解。
因此，许多原本精彩的笑话包袱，曹今韵最终都只能遗憾地割爱。
如果无法做到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观众都能欣赏，就不能将其纳入作品之中。
让一部分观众开心的同时，很可能让另一部分观众感到隔阂。
只有让绝大多数人都能会心一笑，这段作品才有可能被广泛认可为经典。
这种反复权衡、不断取舍的过程，让曹今韵感到尤为艰难。
兰溪安静地站在书房门外，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向里望去。
曹今韵已经在书桌前持续工作了数个小时。
早晨只是匆忙吃了几口东西，喝了半杯牛，现在已是正午时分，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兰溪心中泛起阵阵怜惜，但她不会推门进去打扰。
她深知站上春晚舞台所承受的压力有多沉重，对于语言类节目而言尤其如此。
歌舞表演实际上常常采用提前录制的方式，特别是近年来许多影视演员登上春晚献唱，本质上更多是借助他们的影响力吸引关注。
演唱的实际水平如何并非首要，只要提前在录音室完成录制，现场配合口型表演即可。
但语言类节目无法这样处理。
无论是小品还是相声，都极度依赖现场的即时呈现与互动。
因此，兰溪一直对这些能够登上春晚的喜剧演员怀有深深的敬意。
此刻的曹今韵正经历着强烈的内心挣扎。
虽然喜剧工作的目的是为观众带来欢笑，但创作过程本身却往往充满艰辛。
凭借长达十年的舞台实践，以及比常人更为丰富的人生经历，曹今韵对喜剧艺术的理解已经进入更深的层次。
即便如此，创作出一部优秀的作品依然无比困难。
真正出色的作品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
曹今韵虽然已经找准了方向，自身也具备扎实的功底，但仍需倾注全部的心血。
很多时候不得不承认，付出与收获并不总是成正比。
生活如此，相声创作亦然。
一段十分钟的台上表演，其背后的文本打磨可能需要耗费远超十个月的时间。
创作是一场漫长的煎熬，曹今韵此刻几乎想要抓狂。
那种总在门槛边徘徊却无法跨越的滋味，实在令人沉闷。
可他明白必须坚持，转机常常诞生于最煎熬的瞬间。
喜剧创作本质是与观者进行心理较量，要在合理的故事里提前预判观众反应，制造意料之外的趣味。
台前的表演看似自如，背后的构思却极为耗费心力。
因而许多喜剧从业者都有相似的特质：生活中性格沉静。
曹今韵是这样，他的老师也不例外。
喜剧演员在舞台上生动热闹，好像从无烦恼，但这只是角色所需塑造的形象，并非他们平的面貌。
喜剧演员也是演员，台上的一切都是依照剧本完成的演出。
正因这种鲜明对比，不少喜剧演员在台上充分释放之后，回到常反而变得少言，不善交往，甚至有人长期受情绪问题折磨。
曹今韵在生活中比较安静，不爱多说话，也对交际场合缺乏兴趣。
曹今韵的状态还算平稳，更为典型的是像憨豆、金凯瑞这样的演员，本身备受抑郁困扰，在给予他人快乐的同时，自己却背负着沉重的负担。
曹今韵若想让观众笑起来，常常不得不以牺牲自我作为途径。
无论什么形式的喜剧，在内容上都有许多相通之处，最直接的引人发笑方式往往来自嘲弄。
曹今韵需要将自己变成一个反常的角色，把内心最煎熬、最窘迫的部分揭露出来给观众看。
同时还要假装完全不懂观众因何而笑，继续按既定的方式推进表演，这样的心理历程绝非寻常人所能承担。
曹今韵对此感受很深，早年在小剧场表演时，传统相声里有一出名为《托妻献子》的段子。
内容大概是捧哏演员为了谋生，将新婚妻子托付给逗哏演员照料，多年后归来却需面对好友与妻子共同生活的难堪场景。
作为捧哏演员，只要稍有理性的都清楚这是公开的设计，但为了逗笑观众，仍要演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如果内心不够坚韧，很容易出戏，进而扰个人情绪，久而久之，难免形成心理负担。
由此来看，曹今韵不得不钦佩自己爹的洒脱，一家人在师父的节目中被那样调侃，他仍能清晰区分台上与台下，确实不易！
喜剧演员的所有成绩，其实都植于曾经承受的坎坷之中。
正是以往的艰难给了曹今韵创作的养分，也赋予了他告别过去的动力。
虽然道路并不轻松，但曹今韵依旧持续前行，因为这次春晚正是展现自我的宝贵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