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今韵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姜欣,真是专挑这时候来打扰。
好好在厅里说笑不行吗,偏要走到这儿来?
门外隐约传来姜欣的低语,随后脚步声缓缓消散。
兰溪急忙站起来:“我得赶紧走了,不然欣欣他们一定会到处找我。”
看着兰溪匆匆离开的背影,曹今韵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刚才那一瞬间是幻觉还是真实?或许真的发生过,唇边似乎还留着一点蜜糖般的淡淡甜味。
新春正月初一,岁首之。
大年初一清晨,剧组已经像往常一样忙碌运转,毕竟这里不会留用无所事事的人。
曹今韵一早起来,就给各位长辈逐一发去了新年问候。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位表姐没有回复,而师父只回了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曹今韵抬头望向刚刚升起的太阳,心里浮起些许困惑。
在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里,曹今韵从未否认过自己的师承来历,即便屡次受到压制,也从未说过半句埋怨的话。
如果一切照旧发展,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状态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
没想到那本家谱突然出现,曹今韵再也不愿继续沉默。
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曹今韵也猜不到师父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没时间容他多想,导演已经在叫他去拍戏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大年初一的 院落里正热闹非凡,徒弟们接连前来向师父师娘磕头拜年。
大林子却独自待在自己那间狭窄的房间里,偌大的 宅院,属于他的只有这一处小小的空间。
门外一片喧闹,徒弟们拜年的贺词虽然年年相似,却依然能换来红包。
大林子甚至听见磕头时额头碰在不锈钢盆上的咚咚声,外面的欢呼随之更加热烈。
大林子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啊?”
“大林,是我!”
大林子听出是刘芸天的声音,连忙下床开门,把人让进来后立刻关上门——他一点也不想和门外的喧哗扯上关系。
刘芸天见屋里只有一张凳子,只好在床边坐下。
“大林,外面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出去?”
“天哥,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这是怎么了?”
大林子露出一丝苦笑:“这会儿……有点想起金哥了。”
刘芸天的神情也黯淡下来:“我也惦记着他。
不知道他在剧组过得怎么样,听说拍戏特别累,他一个新人,肯定要受不少累。”
“天哥,昨天金哥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在组里认识了不少朋友,等春天还要接一部电影。”
“金子这么有才华,不去说相声反而拍电影,总觉得有点可惜。”
刘芸天低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
大林子,你不去向爹娘拜年吗?”
“昨夜已经拜过了,院里全是师兄弟,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方才外面是谁喊得那么大声?”
“是几位鹖字辈的师弟,嗓门确实响亮。”
大林子停了片刻:“今年的人比去年还要多,却总觉得不如去年热闹。”
“嗯,去年金子还在,许多熟面孔都在。
今年一看,老熟人少了好些,生脸孔倒添了不少。”
说到这儿,两人都静了下来。
新年方始,元宵未到,这些天人人都在访亲会友,好像所有事情都暂且搁下了。
对刚刚整顿过的德芸社来说,眼下还算安宁。
而已经离开德芸社的曹今韵,在剧组的子虽然忙碌,却也平稳。
刚过正月初十,曹今韵的戏份就全部拍完了。
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京城。
临走前,他和剧组里新认识的朋友一一告别,特别是兰溪兰姐姐。
如今两人之间似乎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曹今韵觉得这层纱很快就要揭开了。
本来他还想多待几天,但京城那边还有事情要办。
趁着新年期间不少制作人都在京城,曹今韵打算再去拜访几位朋友,看看能不能得到新的进组机会。
曹今韵不想让自己空闲下来,这次拍《甄嬛传》的酬劳有三十万,虽然不算多,却已经超过这几年说相声攒下的全部收入。
他给大林子办了一张银行卡,往里转了些钱,早已寄出去了。
其实他最牵挂的还是大林子,就怕这孩子顶不住压力,脆不上学了。
那样的话,曹今韵也帮不上什么忙。
最近有不少人联系曹今韵,比如何芸伟、李晶,还有几年前就离开德芸社的徐亮。
但曹今韵没有回应他们。
即便现在离开了德芸社,也不代表他会和这些人走到一起。
这些人不过是看曹今韵眼下处境,想趁机拉拢,无非是想拿他当一枚对付德芸社的棋子。
曹今韵不愿意被人利用,同样怀着这样想法的是大林子,他不甘心只做个被摆布的傀儡,心里早有主意。
快开学了,大林子又一次被父母叫到书房谈学业的事。
大林子清楚,自己眼前的难关就要来了。
“大林,要我说,这学期读完就别参加中考了,二队队长的位子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王慧脸上露出慈母般担忧的神情,可这话听在大林子耳里,却让他心头一紧。
大林子悄悄握了握拳:“妈,这件事我还得再想想,先不急。”
“你这孩子,妈是替你着急呀!妈从小练鼓,没多大就登台了,二十不到什么都有了。
你功底在那儿,不说相声不是浪费吗?再说,家里还能帮帮你。”
大林子转头看向父亲:“爸,我确实还小。”
老郭慢慢喝了口茶:“大林,你自己琢磨清楚,我们总是为你打算。
说相声的话,我能搭把手;要是选别的路,那就靠你自己了。”
父母的话一句接一句,让大林子口发闷。
果然,金哥之前提醒的话,现在都应验了。
“爸,您不是总说相声到最后拼的是学问吗?我想多读点书,不是更有用?”
“读书是好事,可不一定非在学校里读。
多少人拿着 照样没着落。
咱们家满架子书,哪本不能学?”
大林子脸色微微变了,他捏紧手,记起曹今韵曾经告诉他的那些话。
“爸,其实我也爱相声,可上次回津门,爷爷还跟我说,盼我当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呢。”
老郭听了,轻轻点头。
郭家一向是这样,儿子听父亲的,就像他当年听自己父亲一样。
王慧在一旁感觉到气氛不太对,赶忙接话:“大林子,你这倔劲儿真是打小就这样。
读高中上大学,又费时间又费钱,完了不还是回来这行?不如早点开始,还多挣几年经验。”
大林眼神动了动,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妈,学费家里总还出得起。
要是我现在不读了,外人说不定以为咱们供不起呢,那多不好。”
老郭这时摆了摆手:“行了,路你自己挑,我们就是给你提个醒。
真想就趁早,别耽误了。”
“爸,我知道了,会认真考虑的。”
大林刚松了口气,老郭却忽然问:“大林,最近和金子有联系吗?”
大林心里一紧,低声说:“过年时简单问候过。”
王慧在一旁皱起眉:“还联系他做什么?小心被他影响了。”
大林没应声,只是看向父亲:“爸,要是以后见到他,我该怎么做?”
老郭抬了抬眼:“该招呼就招呼。
我和他的事归我们,你的礼数不能丢。”
“好,爸,我记住了。”
大林迈步离开书房,来到室外才放松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背上汗湿了一片,如同刚经历过一场闷热。
房间内,王慧神情不悦,面色沉郁。
“你总是这样由着他。
我们难道不是为他考虑?”
“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越是劝说越不听,反而更固执。”
王慧心中暗恼,开始思量。
这小子如今不好应付了,莫非是受了那姓曹的影响?不过家中的钱财都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不给他付学费,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拖上几回,他自己也没脸再去上学。
这小子还想翻天?办法总是有的。
但姓曹的终究是个隐患,得早些处理。
王慧思忖着,该让弟弟过来一同商议。
大林回到自己屋里,手中握着一张银行卡,是曹今韵前些子寄来的,里面有五万元。
这笔钱不算太多,却成了大林内心的支撑。
有了它,即便不依靠家里,他也能继续读高中、考大学。
大林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轻声自语:“金哥,早点回来吧,我真的很想你。”
此时,已回到京城的曹今韵确实需要去一趟德芸社——不是别处,正是广德楼剧场。
德芸社有人通知他,剧场即将整修,让他取走私人物品,否则丢失概不负责。
曹今韵原本不想理会,觉得那些东西丢了也无妨。
但转念一想,其中有张文舜老先生留下的几把扇子,就这么丢弃实在对不起老人家。
他叫了辆车直接前往广德楼。
不料刚在门口下车,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
侧门旁怎么蹲着两名记者?今天这事恐怕不简单。
曹今韵没有声张,悄悄从侧门进入后台。
他的物品都放在后台的储物柜里,钥匙在自己身上,本打算安静取了便离开。
谁知一进休息室,里面竟然有人,还是两位旧识——栾芸平和烧饼。
曹今韵没有理会栾芸平,只朝烧饼微微点头。
栾芸平依旧神色平淡:“你怎么来了?”
曹今韵轻轻一笑:“怎么,现在连声师哥都不肯叫了?”
“你没签合同,不算我师哥。”
“真是可笑。
当年拜师仪式上,我们一起磕过头,上万人见证。
我是不是你师哥,与合同有何关系?你若不想叫师哥,除非你连师父也不认。”
烧饼在一旁话:“这话说得对,咱们是一同摆知的。”
栾芸平神情一滞,暗自埋怨烧饼总在节骨眼上惹事。
眼下正有急事待办,偏生他在一旁搅局,原先的安排全被扰乱了。
栾芸平勉强唤了声“师哥”
,曹今韵却恍若未闻,只径自开柜取物装入袋中,随即打算转身出门。
曹今韵今并无意与任何人冲突,怎奈有人主动寻衅。
“慢着!社里的东西不能往外拿。”
曹今韵回身淡淡看向栾芸平,心知今果然有人布局。
他清楚栾芸平并非策划之人,不过是被人推到前台的卒子。
真是步步为营,一环扣着一环,曹今韵未想到对方竟用出这般手段。
幕后主使让栾芸平前来生事,只要自己稍失冷静,无论动手或是争吵,守候在外的两名记者便会闯进来拍照,借机将事情闹大。
曹今韵心中讥讽,这位表姐算计得如此周密,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自己?
“栾芸平,你莫非忘了?刚才你亲口说我没有签约。
既然未签合同,我的东西何时成了社里的资产?”
“物品放在德芸社的剧场,就归德芸社所有。
你既不是社里的人,自然不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