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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会调阅这份履历,不过是因为燕王在军报中多提了一句,引得他生出几分好奇罢了。

毕竟,当年长孙下葬,他是亲眼看着的。

再深的念想,也抵不过生死分明。

他比谁都清楚。

“臣遵旨。”

蒋瓛领命。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打算继续处理奏章。

“皇上,还有一事。”

蒋瓛略显迟疑,“锦衣卫暗探从魏国公府传来消息。”

锦衣卫耳目遍布京城,高门府邸亦不例外。

这既是皇帝的耳目,也是悬于百官之上的利剑。

“国公府何事?”

朱元璋抬眼。

“中山王 徐妙锦……似有身孕,已有数月。”

“咱记得,她尚未出阁?”

朱元璋眉头微蹙。

“正是。

两年前徐 曾往北平探亲,途中失踪,府中耗费两年才将人寻回,因而耽搁了婚配。

这身孕……或与此段经历有关。”

“徐辉祖如何处置?”

“已严令知情者封口,意图将此事压下。

毕竟……事关门风清誉。”

“徐达啊,幸好你这长子是个有手段的。”

朱元璋轻叹一声,“帮他们一把,别让风声走漏。

至于其他,便是别人的家事,朕不便过问。”

“臣明白。”

蒋瓛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朱元璋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看来是段未能善终的缘分……否则也不至于此。

罢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是天子,也不该把手伸进别人屋檐下。”

他提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仿佛方才的曲从未发生。

“姐姐还记得吗?从前你总提起凤阳王家那位 ,说王老爷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可如今想来,倒该谢谢他——若不是当年那一出,咱们姐妹又怎能有这般缘分?”

徐府正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哥,这事……这事简直骇人听闻!”

徐增寿指着西厢院子的方向,手都在发颤,“若传扬出去,咱们徐家几代人的脸面都要砸在地上。”

徐膺绪一拳捶在案几上:“谁能料到小妹竟怀了那商籍子弟的骨肉!早知今,当初就该了结那低贱之徒。”

“住口。”

徐辉祖抬起眼,声音像浸过冰水。

“大哥,眼下该如何是好?”

徐增寿急迫地往前倾身,“小妹这身子已有五六个月,断不能强行落胎。

难道真要让她生下那商贾的……”

“商贾的什么?”

徐辉祖截断话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两个弟弟的脸,“那是徐家血脉。

你再说出那两个字,便去祠堂跪着醒醒脑子。”

堂内骤然寂静。

“来人。”

候在廊下的管家应声而入。

“从今起,三 院外增派两班护卫,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十步之内。

每按太医开的方子备膳,养身的药材挑最好的送进去。”

徐辉祖一字一句交代,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三 有孕之事,若有人敢往外吐半个字——直接处置净。”

管家躬身应诺。

徐辉祖这才转向两个弟弟:“你们当我看不出来?妙锦为何昏厥,胎气为何动荡——这笔账我先记着。

在她生产之前,你们不准踏进西厢半步。

若让我发现阳奉阴违,便替父亲管教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派人去把那个让妙锦怀孕的商贾带来应天。

我要亲眼瞧瞧,他究竟有没有胆量担起这份责任。”

徐膺绪与徐增寿对视一眼,终究垂首称是。

长兄如父,他们不敢违逆。

可两人退出来后,脸上都浮起阴霾。

“大哥当真要接那姓朱的过来?”

徐增寿压着嗓子道,“小妹如今这般境况,我恨不能亲手剐了那混账。”

徐膺绪望着庭中枯枝,半晌才道:“先派人传话,提入赘的条件。

他若识相,前尘旧怨可以揭过;若不识相……便让他永远不知妙锦有孕之事。”

“那大哥那边如何交代?”

“只说寻不到人。”

徐膺绪眯起眼,“总之,往后行事须以小妹安危为重。

她若再有闪失,你我余生难安。”

时节在暗流涌动中悄然轮转。

西厢院里的梅枝抽了新芽,徐妙锦倚在窗边,掌心轻轻贴着小腹隆起的弧度。

丫鬟送来的安胎药冒着热气,她却望着南边的天空出神。

应天府外三百里,朱江刚清点完一批辽东运来的皮货。

伙计递上账簿时,他忽然没来由地心口一悸。

“东家?”

伙计见他愣神,轻声唤道。

朱江摇摇头,接过账簿的手却顿了顿——账页边角不知何时沾了片极小的梅瓣,早已枯发黄,却还留着极淡的香气。

他抬眼望向北方的官道,尘土飞扬处,几匹快马正朝这方向疾驰而来。

北疆尽头,北元王都。

这座城孤悬在茫茫草海的边缘,是北元与中原最后的纽带。

倘若此城陷落,北元的马蹄便再也踏不回长城以南,只能永远漂泊在风沙与牧草之间。

王保保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此地,正是看清了这层宿命——退回草原深处,便意味着复兴大元王朝的梦彻底破碎,从此再无缘逐鹿中原。

他心中藏着一片燃烧的荒原。

他渴望重现昔铁骑横扫六合的辉煌,让大明的疆土再度臣服于黄金家族的马鞭之下。

然而这野心终究化为了泡影。

当朱江的刀锋斩落,所有的宏图与性命一同坠入深渊,只剩北风呼啸着掠过荒原。

王保保之死,如同一支柱的崩塌。

北元朝廷最后的主战之魂消散,余下的便只剩惶惶不可终的怯懦。

短短六十余,大明铁骑连破十余城,兵锋直抵这最后的都城之下。

如今,王都的城墙已映出黑压压的军阵影子。

城下,朱江勒马而立。

紫鳞甲映着天光,手中长刀斜指地面。

他目光如铁,凝望着前方那座在烟尘中战栗的城池。

如今的朱江,已是北征军中无人不晓的名字。

得燕王朱棣器重,掌精锐万余,两月间破敌寨、俘敌众,战功冠绝诸军。

边城重整以来,第一支抵达北元王都城下的,正是他的旗帜。

此刻,他便是八路守备军中那柄最锋利的刃。

“放!”

朱江一声断喝,战刀凌空挥起。

令下即动。

身后军阵早已蓄势待发,二十尊火炮齐齐调转,黝黑的炮口对准了城门。

轰隆——

雷鸣般的巨响撕裂长空。

铁弹裹挟着骇人的气势砸向城墙,木屑与碎石迸溅四射,城门在撞击中发出痛苦的 。

墙垛后的守军被溅射的弹片扫倒一片,哀嚎声隐约可闻。

火炮之威,半在破坚,半在夺心。

炮声方歇,朱江刀锋一转,纵声喝问:“大明儿郎,可在!”

“在!在!在!”

万人同吼,声浪如,震得云气翻涌。

“随我踏破此城,立不世之功!”

“——!”

话音未落,朱江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百骑红甲亲卫如赤般紧随其后——这是他就任守备后亲自拣选的锐士,个个悍勇,唯他马首是瞻。

“将军向前,我等岂敢落后!”

全军应声而动。

步卒挺矛疾进,骑兵如翼展开,兵甲碰撞之声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

这支军队的士气始终灼热如沸,自归朱江统领以来,每逢接战皆如疯虎,战力增。

旁观的各军将领皆暗自心惊:此人用兵,竟能化寻常士卒为敢死之士。

更令人震撼的是朱江自己。

位至守备,统帅万军,每逢冲锋却必立于最前。

刀光箭雨之间,那道紫甲身影从未退后半步。

……

试问,统帅万军之将,每战皆亲身陷阵,视生死如无物,麾下将士谁不誓死相随?莫说本军,便是友军士卒望见那道冲在前的背影,亦不由肃然起敬。

从无名小卒到守备之首,他只用八月。

这位置不是凭资历换来,亦非倚仗出身,而是一刀一枪、一身伤痕搏出来的。

军中只认强者,而朱江,已是北疆将士心中公认的“强”。

“放箭!快放箭!”

“退后者斩!斩!”

城关之上,北元守将嘶声催促,嗓音却掩不住颤抖。

箭矢稀稀拉拉地落下,大多失了准头,仿佛连弓弦都染上了绝望。

北元的王城在无边战火中摇摇欲坠,仿佛巨浪里一枚脆弱的残叶,下一刻便要彻底沉没。

皇帝与他的臣子们早已遁入茫茫草原深处,只留下不足万人的守军在此断后——这些士卒皆是被遗弃的棋子,命运早已注定。

当大明军队黑压压地涌至城下时,城头残余的北元士兵便知晓结局已无可更改。

抵抗的意志如风中残烛般微弱,零星的箭矢自城垛间稀疏散落,全然不复当年王保保统率时的凌厉阵势。

朱江单骑突出阵前,手中长刀舞作一团银光,轻易拨开坠落的箭镞,直扑护城河畔。

在战马即将踏上河岸的刹那,朱江忽然将长刀往鞍侧一挂,反手擎起那张五石强弓。

六支雕翎箭被他同时扣上弓弦,目光如冰,死死锁定吊桥两侧粗重的铁链。

“破!”

暴喝声起,弓弦震响。

六道黑影撕裂空气,在半空中骤然分作两股:三箭向左,三箭向右,裹挟着刺耳的尖啸直贯铁链连接之处。

叮!叮!叮!叮!叮!叮!

六记金石交击之声几乎叠作一道轰鸣。

铁链剧烈震颤,悬于半空的厚重吊桥随之猛晃。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崩裂声自链身传来——无数细密裂纹蛛网般蔓延,随即两声炸响,铁链应声而断!

沉重的桥身轰然砸落,激起漫天尘土。

城头元军目睹此景,个个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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