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来了。”
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泪水纵横。
这座寝宫是他心灵的避难所,却也是他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心地。
唯有在这里,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将那个从不示于人前的、脆弱的自己全然袒露。
在至爱的妻子和早夭的孙儿面前,他不是君临天下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他只是那个名叫朱重八的普通人。
“妹子,雄英……”
“八年多了……”
“你们离开咱,已经整整八年了。”
“你们知道……这八年,咱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做梦……都想着能再听你唤我一声‘重八’,想再听雄英甜甜地喊一声‘爷爷’。”
“可是……这终究只是痴想罢了。”
他哽咽着,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所有无处倾诉的话语,都倾倒出来。
“你们知道吗……”
“徐达……咱那个老兄弟,刚刚也走了。
又一个人,离咱而去了……”
“妹子,雄英,咱……咱真的太想你们了……”
泪水不住流淌,倾诉着无尽的思念,也释放着深埋心底的孤寂。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这间充满哀思的寝宫里凝固了,只余下无声的悲伤在静静流淌。
……
魏国公徐达逝去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应天府的上空炸响,震动了无数人心。
整个国公府已被一片肃穆的白色笼罩。
人人身着素服,空气中弥漫着哀戚。
太子朱标亦是一身缟素,此番徐达身故,朱元璋命他主持丧仪,既是为国失栋梁,亦是为家失尊长。
此刻,他不仅仅是大明储君,更是以子侄的身份守在灵前。
“二哥,父亲临走前,对小妹说的最后那几句话,你可听清了?”
徐增寿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徐膺绪说道,“父亲的意思,竟是不反对小妹与那商贾往来,这该如何是好?”
“区区一个商贾,乃是我大明最末等的行当。”
徐膺绪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温度,“若小妹真与这等卑贱之人结合,我徐家必将沦为应天府,乃至全天下的笑柄。
此事,我绝不容许。”
“可父亲既已出口,便是表明了态度。
大哥向来对父亲唯命是从,他必不会阻拦。”
徐增寿眉头紧锁。
“大哥不拦,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吗?”
徐膺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那小子永远踏不进应天府,他与小妹便绝无可能。
时一久,小妹自会将他淡忘。”
“你的意思是……?”
徐增寿抬手,做了一个抹过脖颈的手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阴冷。
“还是那句话,”
徐膺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派人盯紧他。
只要他识相,不来应天,他便依旧是我徐家的恩人。
倘若他胆敢前来……那就休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明白了。”
徐增寿缓缓点了点头,眼中寒意渐浓。
……
北平军营,弓军第一营校场。
“咻!咻!咻!”
三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撕裂了校场上空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三个不同的箭靶红心之上,各自稳稳钉入一支羽箭,箭尾犹自微微震颤。
“好!好箭法!”
“不愧是我第一营的‘箭神’!”
喝彩之声顿时从四周轰然响起。
营中喝彩声如水般涌起,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一袭红黄相间的明军战甲衬得他肩背挺拔,正是入伍方满三月的朱江。
箭靶之上,三支羽箭几乎钉在同一处,尾羽仍在微微发颤。
“好个连珠箭!朱江,你这手功夫当真了得!”
“咱们弓军第一营,今可算见识真本事了……”
赞叹声中,朱江收弓抱拳,向四周同袍致意。
三个月前,他与数千新兵同抵北平;因张辅当许诺,他被破格编入弓军精锐之首营。
初来时,那些历经战阵的老兵对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并不以为然——弓军第一营,历来非百步穿杨者不得入。
可短短时,朱江便以手中硬弓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朱小子。”
一名身着千总铠甲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刘磊从军八载,自问箭术不输旁人,今倒叫你个新兵比下去了。”
他眼中并无妒色,反倒盈满赏识——能三箭 且箭箭咬靶的射手,莫说第一营,便是整个北平守军也寻不出第二个。
朱江咧嘴一笑:“千总,这大约就是老天赏饭吃。”
“夸你两句便翘尾巴!”
刘磊作势要敲他头盔,手到半空却化作一抹笑意。
这位千总虽非史册留名的悍将,却待下宽厚,自发现朱江天赋后更是多加照拂。
喧闹渐息时,朱江心底却浮起另一番思量。
三个月苦练,箭技已臻三箭连珠之境,体内真气亦突破至后天二重。
近来营中粮秣兵器调度陡然频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清楚记得这段历史——燕王朱棣与老将傅友德挥师北进,正是要在此际终结北元残局。
“第一营全体听令!”
刘磊忽然敛容,声如铁石,“整队,赴校场集结!”
“得令!”
四面响起整齐的应和,兵卒们迅速列阵。
朱江归队前低声问:“千总,可是要开拔了?”
“嗯。”
刘磊望向北方的天空,面色沉肃,“要见血了。”
不过片刻,一千一百二十名弓手已列阵完毕。
千户所辖兵力依大明军制分毫不差,队伍在刘磊率领下向大营 开进。
北平军营筑于城外,占地辽阔,核心校场足以容纳十万大军。
点将台高耸于校场 。
台上,身着四爪蟠龙王袍的男子负手而立,眉宇间凝着沙场特有的肃。
身旁站立的中年将领虽鬓角已染霜色,身形却如松柏般挺拔,正是开国名将傅友德。
此番奉皇命北征,以燕王朱棣为主帅,傅友德副之。
“殿下此次挥师北伐,心中可有成算?”
傅友德侧首问道,语调平静如深潭。
北风卷过校场的黄沙,扬起一片肃的金雾。
朱棣按剑而立,甲胄在初升的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灰。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声音如磬石相击:“昔年岳丈与蓝玉将军已将北元脊梁打断,如今残部散若流沙。
父皇既遣傅老将军坐镇,此战更添十分把握。”
傅友德抚须一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数十载烽烟:“皇上命老臣来此,只为辅佐殿下。
调兵遣将之事,全凭燕王决断。”
“那便好。”
朱棣的指尖划过剑柄雕纹,“此役过后,史册上当再无北元之名。
帖木儿的头颅,本王要亲手呈予父皇。”
……
点将台前,傅友德忽然正色:“离京时陛下有言——此战关乎朝堂布局,只许胜,不许败。”
“胡惟庸私通北元倭寇之事,本王早已知晓。”
朱棣眸中寒星一闪,“正好借这一战,教天下人看清叛国的下场。”
“陛下信重殿下。”
“本王,从不负信。”
此刻校场已化作玄甲的海洋。
十万将士肃立如林,枪戟的反光连成一片银鳞。
张玉单膝触地,铁甲碰撞声铿锵如金石:“北平大营全军齐集,静候将令!”
朱棣缓步向前。
自奉旨扩军以来,这座边塞重镇的兵力已暗增一倍。
他深吸凛冽的朔风,喉间迸出雷霆:
“众将士听真——”
“吾乃燕王朱棣,尔等之主帅!”
“参见燕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的呐喊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朱棣抬手,声浪霎时收束成屏息的寂静。
远处观礼的朱江暗自心惊: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永乐大帝,未登大宝时已有鲸吞四海之气。
史册里单薄的墨字,怎及眼前这人万分之一的锋芒?
“北元残部,屠我边民,践我疆土。”
朱棣的声音像钝刀刮过冻土,“今聚兵,唯有一事——”
剑锋豁然出鞘,直指阴山方向:
“为大明社稷,为万家灯火。”
“犁庭扫,永绝后患!”
“!!!”
怒吼声撞上城墙,激荡起漫天的沙尘。
傅友德望着沸腾的军阵,颔首低叹:“如此锐气,可裂苍穹。”
“明军威武!”
长剑映,绽出雪亮弧光。
“将军威武!”
十万铁靴同时顿地,大地为之震颤。
朱棣的承诺斩碎了最后一丝疑虑:“凡战功,必按律厚赏。
有敢贪墨军功者——”
剑尖轻转,寒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斩立决。”
朔风卷过他的披风,那身影在苍黄天地间,竟如先秦虎狼之师的将帅重生。
夜已深沉,弓兵第一营的营房里却还聚着不少人。
灯油在陶碗里噼啪轻响,将几十张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大多都是上过阵的老卒,沉默里藏着化不开的凝重,他们见过沙场是个什么模样,知道明拔营北上,许多人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空气里浮动着不安,唯有几个新补进来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懵懂的平静。
一个面有风霜痕迹的老兵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少年:“朱江,你这小子,倒是一点不慌?”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那少年身上。
他生得眉目清朗,在粗粝的军汉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身姿却很挺拔。”慌不慌的,箭总归要射,路总归要走。”
朱江声音平和,“既是军令,怕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
“听听这话!”
老兵啧啧两声,“才十六的年纪,说起道理来倒像个积年的学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