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我没有立刻消失。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缓缓上浮，最后轻飘飘地悬在了半空。
我看见自己苍白安静地躺在抢救床上，盖着白布。
监测仪的屏幕一片死寂的灰。
我妈陈慧雅僵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她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块白布，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我的女儿怎么会死呢？手术是我做的……一切都很顺利！她怎么可能死！”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猛地掀开白布。
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露了出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手一抖，白布滑落。她往后退了半步，摇着头。
“不会的……不会的……”
负责抢救的王医生摘掉手套，脸色铁青地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那份真正的确诊单。
“陈医生。” 他声音冷得像冰，把单子递到她眼前，“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患者李薇术前确诊单显示‘左肾恶性肿瘤’，你们还坚持切除了她健康的右肾？”
我妈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那张纸上。
“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手指抚过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这……这是……”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碎片，“这单子……哪来的？”
“患者自己带来的。” 王医生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就夹在她换下来的衣服里。被护士收起来了。刚才抢救时翻到的。”
他往前一步，视着我妈：
“陈慧雅，你也是老医生了。病人患有单侧肾癌，唯一的健康肾脏被摘除，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
我妈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看看单子，又看看我，再看看单子。
“癌……癌症……” 她喃喃着，眼神涣散，“她真的……她没骗我……她真的病了……”
“啪嗒。”
那张轻飘飘的纸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扑倒在我的床边，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薇薇——！！！”
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她崩溃了。
脸埋在我已经冰冷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扭曲而绝望，像野兽垂死的哀鸣。
“是我的错……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你……薇薇……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啊！！！”
王医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等她哭得几乎脱力，声音只剩下破碎的抽噎时，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陈医生，我会如实向院方和医学会上报这次严重的、致命的医疗事故。术前评估严重缺失，无视患者关键病史，违规作。”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另外，看来你女儿之前在网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王医生俯视着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你竟然真的……为了一个收养的孤儿，活生生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锐利如刀：
“陈慧雅，你可真是……糊涂透顶。”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我妈，转身大步离开了抢救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只剩下仪器冰冷的低鸣，和我妈压抑不住的、绝望到极致的呜咽。
我飘在空中，静静看着。
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