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督察职级并非儿戏,虽不如总警司以上职位那般定额严格,却也不是随意就能晋升的。
基层部门好不容易培养出人才,费尽名额送其通过遴选,若刚结业就被其他部门截走,此类风气一旦蔓延,一线基层难免陷入混乱。
除非是那种初次加入警队便展露非凡才能的督察班学员,才会真正引发高层间的争夺。
而周迁这位本届施礼荣盾得主,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尽管家中长辈在警队地位不凡,可他本人此前并非体系内人员。
如今他表现出如此出众的能力,怎能不让那些长官动心?
若能将他招入麾下,不仅意味手下多了一员将,更可与警队李家建立起联系。
正因如此,这一期前来观礼的警队高层阵容格外扎实。
不是各分区警署的主官,便是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
连黄志诚这样一个分区反黑组的高级督察,都能凭人情来警校物色人手,这些早已踏入宪委级的长官们,又怎会不掌握警校的动态?
周迁的评估报告,早通过各种渠道摆上了他们的办公桌。
只不过这些人自重身份,不会像黄志诚那样提前下场招揽罢了。
当面交锋,才是他们认同的规则。
典礼结束后,唯有那位外籍助理处长乘车悠然离去。
自从叶校长退守警校多年,此地早已被他经营成华人警员的摇篮。
有华人一哥在上支持,即便是主管人事训练的外籍助理处长,也不便过多手校务。
更重要的是,这位外籍助理处长本身也倾向平稳交接,不愿在警队内部纷争中涉足过深。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黄炳耀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年轻人。
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向后滑去,他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欣慰。
“你阿姨啊,从上周就开始念叨,冰箱里塞满了你爱吃的菜。”
黄炳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她说你这些年总是一个人在外,回家了总得好好补补。”
周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身记忆里那些零散而温暖的片段——小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姨丈下班带回的糖炒栗子、节假总被填得满满的碗——此刻异常清晰地涌上来,与他自己心底那份对“家”
的模糊渴望重叠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替我谢谢小姨。
等这阵子忙完,我一定回去好好陪她吃饭。”
车子驶入弥敦道,傍晚的车流开始拥堵。
黄炳耀不再坚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理解与怜惜。”(机动部队)的子不轻松,尤其你是新人督察,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西九龙这边的情况比警校复杂得多,街头巷尾,三教九流,你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带队,是怎么站稳。”
周迁点了点头。
警校里的荣誉与掌声已是过去,摆在眼前的是实实在在的街道、警区、以及肩上那副代表责任与压力的徽章。
他清楚黄炳耀的提醒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入职叮嘱,而是来自一位在油尖旺区摸爬滚打多年的总警司的经验之谈。
“姨丈,我明白。”
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而清晰,“警校教的是规矩,街上要的是应变。
我会尽快适应。”
黄炳耀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次带了几分赞许的锐利。”你从小就有主意,比你爸当年还沉得住气。”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李文彬前几天还打电话问我你毕业分配的事。
他虽在中环,手可伸得长。
知道你来了西九龙,大概放心不少。”
周迁嘴角微扬。
舅舅李文彬与姨父黄炳耀,两位警队高层,风格迥异,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他铺路护航。
这份沉甸甸的关照让他心底踏实,也让他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丰田车缓缓停在西九龙警署侧门外。
暮色渐浓,警署大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无线电通讯声和匆忙脚步声。
周迁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黄炳耀,忽然很认真地说:“姨丈,谢谢您今天特意过来。
不只是接我……也是送我上阵。”
黄炳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跟自家人还来这套!”
他推门下车,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窗外,弯下腰,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周迁,眼神里那些慈祥的笑意敛去了,只剩下警队同仁间那种净利落的托付,“明天早上八点, 连准时点名。
你的办公室在二楼转角,钥匙在值班室。
记住,穿上制服,你就是长官。
长官没有适应期,只有行,或者不行。”
周迁迎上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明白,长官。”
黄炳耀直起身,挥了挥手,转身朝警署正门走去,肥胖却丝毫不显笨拙的身影很快融入灯火交织的夜色里。
周迁独自坐在车内,静静看了几秒那栋笼罩在霓虹与 光影中的建筑,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子驶向附近的职员停车场。
属于他的征途,此刻才真正开始。
街灯一盏盏亮起,在他年轻而平静的脸庞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据警务部门的常规流程,新晋警员在完成警察学院的培训后,需在所分配的警区完成至少一年的基础服务,之后方有资格被选调至警察机动部队接受进一步的专门训练。
这项进阶训练通常为期三个月。
若想跻身警队管理层,拥有在机动部队服役或管理的经验更是不可或缺的资历。
无论是前线行动的指挥,还是后勤与行政事务的参与,这段经历都被视为通往高级职位的必经之路。
警察机动部队,代号,因其标志性的蓝色贝雷帽而常被称作“蓝帽子”,是一支具备准军事化性质的防暴力量。
其主要职责涵盖反罪恶巡逻、大型活动人群管控、内部安保、搜索救援以及灾难支援等多个方面。
周迁自正式入职起,便已获得督察职级。
因此,为期三个月的机动部队深造,是他从警校毕业后必须履行的首段职务。
眼下,黄炳耀亲自将他送往西九龙警区,这明确意味着他将被编入隶属于该警区的机动部队单位。
待三个月训练期满,他的具体职务才会被重新安排。
“这样也好。
‘蓝帽子’需要执行常巡逻,即便下班后遇到紧急情况也需随时待命。”
听完周迁的解释,黄炳耀略作思忖,便点头表示了赞同,“住在警署宿舍确实会方便许多。”
话到此处,黄炳耀脸上故意浮起一抹愁苦,自嘲地笑了笑:“就是苦了你姨丈我喽。
没能把你带回家,你阿姨恐怕得生吞了我。”
听到这番玩笑,周迁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深知小姨与姨丈感情深厚,姨丈不过是说笑,小姨又怎会当真为难他。
察觉到外甥了然的目光,黄炳耀收起了佯装的苦笑,转而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别看他如今身材有些发福,年轻时也是警队里颇有名气的俊朗人物。
若非如此,即便能力出众,又怎能令李家那位二 对他如此倾心。
两人谈笑间,那辆老旧的丰田车已驶抵西九龙总区警察总部大门外。
停好车,周迁跟随姨父步入警署。
迈进大门前,周迁抬眼瞥了瞥门楣上方那面皇家警察徽章。”再过几年,非得亲手把这玩意儿换掉不可。”
他心中暗自冷哼,随即收敛心绪,继续随着黄炳耀向内部走去。
沿途不断有警务人员停下脚步,向黄炳耀立正敬礼。
此处虽非他直接管辖的油尖区,但作为西九龙警区内位数不多的总警司之一,“夺命剪刀脚”
黄炳耀的声望与威势,自是无人不晓。
除了那位主管本区的外籍助理处长,其余警员见到他,无不面带恭敬笑容。
黄炳耀背着手,昂首阔步,领着周迁穿过主楼,来到总区内一栋稍显低矮的附属办公楼。
进入楼前,周迁瞥见了门侧标示的双语铭牌:警察机动部队连。
他心中明了,这便是未来三个月他将服役的地方。
不得不说,黄的面子足够管用。
他带着周迁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机动部队驻地顶层的指挥官办公室。
“,这是我外甥,送来你这里打磨打磨。”
黄炳耀毫不客气,一边介绍着周迁,一边悠然自得地在会客茶几旁坐了下来。
黄炳耀的突然到访并未引起办公室主人的丝毫不悦。
恰恰相反,对方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亲自为黄炳耀斟上一杯咖啡,当然,也没有遗漏一旁的周迁。
“耀哥,这就太见外了。”
那人径直坐到黄炳耀身旁,语气熟稔地开着玩笑,“我又不是外人,哪里需要你亲自护送阿迁过来?怎么,对我不放心?”
周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位中年男子。
他相貌端正,身形挺拔,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肩章上缀着一枚银光闪闪的皇冠徽记。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已跻身警队宪委级的高级警官。
对警队架构了然于的周迁,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职位——机动部队连指挥官,亦即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直属长官。
警察机动部队共编有十二支连队,以英文字母序列编号,每连约一百六十人。
其中连驻守西九龙总区,由一名警司直接指挥,正是眼前这位。
周迁初次见到这位邝智立时,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熟稔。
记忆如翻书般掠过脑海,他很快便记起此人来历——邝智立,英文名,是他舅舅李文彬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早年出国前,他们曾打过几次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