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灼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若中此毒的是萧成之流,又或是大奸大恶之辈,她必然拍手称快。
可偏偏是一个既与她没仇,还生的如此好颜色的。
她幼时拜入药王谷,学医学毒,也曾同师父四方游历,习得几分医者仁心。
医术更是比她的几位师兄还要好上几分。
可大周,女医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大家小姐在外行医不仅会带累名声,更是会影响到议亲。
就连殷灼,也幸亏是在祖地,对女子偏宠,族中长辈也不拘着她,这才让她有了同师父学医的机会。
但是即使族中长辈同意殷灼习医,在与师父游历时也是扮成男子。
在殷灼这个身份下,更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自己的医术。
前世的殷灼受制于对女子的约束规矩,自回京后处处忍让,几十年里更是为了侯府和萧继业耗尽心力,努力的装出高门主母的样子。
都差点让她忘了,她幼时刚入谷,曾有过要做天下第一女医的宏愿。
只是若救了眼前这人,她的计划岂不是全乱了?
殷灼是冲着当寡妇来的,她选择萧景也是无奈之举,对萧景的人品性格一无所知。
万一,她救了萧景,萧景不愿和离,也不愿休妻,又当如何?
难道她还要像前世一样困于内宅一辈子吗?
殷灼不想,亦不愿!
她自重生的那一起,就认定了上天让她重生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报仇,更是想让她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完成前世所有未偿的夙愿!
她的眼中划过冷意,指甲也悄悄的掐住了手心。
那一点犹豫也再度化为了坚定。
……
萧景不知殷灼心中所想,咳了一阵,感觉到中气息顺畅了些后,才又转过头来看着殷灼。
声音虚弱又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清冽,“礼节繁琐,你应当未曾用膳,这会儿天也晚了,小厨房内还温着些粥,不若与我一起用上一些?”
萧景眼神真挚,看不出一丁点的算计,明明与殷灼是第一次见,说话时却并不生疏。
殷灼也确实有些饿了,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紧握着的右手也松开了些,心中的坚定又起了一丁点的动摇。
她总觉得萧景并不像是恶人。
上来的确实是简单的白粥,并着几样小菜。
白粥还散发着热气,旁侧又放了一碟子小笼包。
很简单的食物,却很适合晚上食用,殷灼瞧了一眼就看出应是专门准备的。
威远侯府自然不会做这些准备。
前世殷灼嫁入侯府后,萧成连洞房都没有入,只拜了堂,在外宴了宾客就走了。
府里也因着他的离开乱了起来,哪有人顾得上给殷灼准备膳食。
殷灼不仅实打实的饿了一晚上,第二还受了不少委屈和白眼。
而萧景,更是前任威远侯的外室子,族谱都没入,陈茹宜又怎么可能让府里的厨房为她这个新妇准备膳食?
恐怕这些膳食是萧景吩咐人备下的,不管是因为萧景自己要用还是旁的,总之殷灼用着心头也生出了一丁点的好感。
萧景确实病弱,只用了不到半碗粥就放下了白瓷勺。
殷灼却是真的饿了,一碟包子足用了四个,又用了一碗粥。
吃饱喝足人也轻松了下来,等内间的丫鬟退去,两人并排坐在了榻边。
红烛还在燃着,烛芯爆开几声响,在满室的安静里分外明显。
“殷小姐,我知你嫁我实属无奈。
你也见到了,我命不久矣了。
我会提前为你留下一封和离书,等我死后你可自行离开威远侯府。
和离书中我也会详细写明我与你并未结锦帐之好,尽量不影响你再嫁。”
许是用了些粥,萧景说话时有了几分力气,带着几分温润。
他的话让殷灼有些诧异,忍不住往他面上看去。
“他是在为我考虑?”
殷灼看着他暗暗想道,心中对萧景的戒备又少了些,更是稍稍多了些好感。
萧景在为她着想,或许她也能试着信萧景一次,全了她的医者仁心,也给萧景一条活路?
因着这几句话,殷灼心中远没有刚刚坚定。
她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试探性的发问:“那若是你长命百岁了呢?”
萧景苦笑,“我活不过两年的。”
“万一呢?万一有神医救了你呢?”
殷灼似是有些执拗的问,就好似她真的认为萧景能够长命百岁一样。
这是萧景从未想过的,老侯爷在时曾为他请过不少名医,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若是运气好,能请来传说中的药王谷谷主,说不得能多上几年寿命。
老侯爷死后,在他身边留下了几个暗卫,这些年也一直为了他四处奔波寻找。
可找了这么多年,连药王谷在何处他们都不知道。
萧景以为自己早已认命了。
却还是在听到殷灼的话,看到殷灼那带着几分执拗的神色时,忍不住设想,若他真的能长命百岁呢?
他还会与殷灼和离吗?
很快,他心中就有了答案。
语气坚定的对着殷灼说了出来,“若我真能活过二十岁,哪怕是多活几年,我也定然不会耽误你。
夫妻之间需得情投意合才好,你若对我无情,我又为何要误你一生?”
“可愿立下字据?另写一封和离书?”
一双灼灼的桃花眼看向萧景,眼中似有波光粼粼。
萧景下意识地回望过去,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对视。
萧景只听到自己斩钉截铁的应了一声“好”。
笔墨纸砚在燃着红烛的桌上铺开,原先写好的那封“夫死可另嫁”的和离书静静地放在一旁,殷灼磨了墨将狼毫笔递到萧景手中。
蘸墨,落笔,一气呵成。
一封和离书很快写好,殷灼站在一旁只觉字如其人。
虽病弱,却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