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柳知意的出身,实在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
父亲柳从文,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空有满腹诗书,却没什么钻营的心思,在朝堂上混了十来年,也没能往上挪一步。
她母亲是柳从文的妾室,性子怯懦,在柳家那座深宅院里,活得谨小慎微,连带着她这个庶女,也没什么地位。
嫡母王氏是个厉害角色,眼高于顶,素来瞧不上她和她母亲,总觉得她们母女俩占了柳从文的心思。
柳知意长到十六岁,王氏就开始盘算着把她随便嫁出去,要么是给哪个年纪一大把的乡绅做填房,要么是许给穷酸秀才当正妻,总归是怎么磋磨怎么来。
柳知意哪里肯认命?她自小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跟着父亲读了几年书,脑子活络得很,怎么可能任由王氏摆布?
也许是她命里自带富贵,恰逢圣上选秀,虽然圣上已经不年轻了,但这已是跳出柳家火坑的最好机会。
柳知意一开始压没想着是进王府,准备的是宫斗来着。
谁知圣上直接把她赐给了晋王做庶妃,不过晋王年轻又得皇帝喜爱,只有更好的份。
王氏得知消息的时候,脸都气绿了,但也只能无能狂怒。
没过几,晋王府就抬了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将柳知意抬进了府。
刚入府那会儿,府里的人都瞧不上她,觉得她出身低微,连同时进府的姜庶妃、赵庶妃,也明里暗里地排挤她。
姜庶妃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家世比她好上不少,总爱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背地里没少嚼舌;赵庶妃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情,就觉得旁人都俗不可耐。
可她们谁也没想到,柳知意本不按常理出牌。
别人都想着怎么讨好萧瑾渊,怎么循规蹈矩地做个温婉贤淑的妾室,柳知意偏不。
她想吃什么就闹着要,想玩什么就缠着萧瑾渊陪,不高兴了就摔碟子砸碗,高兴了就搂着萧瑾渊的脖子撒娇。
温婉贤淑是正妻的事,她一个妾室做什么菩萨?
偏偏萧瑾渊偏就吃她这一套。
入府半年,就一跃成了侧妃,府里另外一位侧妃孙氏那可是生下了大公子的,还有另一位比她入府更早的戚庶妃,生下王府的大姑娘也没能晋封呢,柳知意就是纯靠恩宠了。
也不知柳侧妃家里的祖坟有没有冒青烟……
——
柳知意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萧瑾渊早就离开了。
“侧妃,您醒了?”知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奴婢们进来伺候您。”
柳知意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身。
知春知夏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内殿伺候的一贯是她们。
知春拿来帕子替她擦手:“侧妃今去请安吗?”
晋王妃出身名门,一向最是知书达礼,柳知意常常一个月里半个月告假,王妃到也没借着由头怎么发落她。
柳知意扶着知春的手起身:“必须去。”
知夏连忙跟上:“侧妃,要不要换件衣裳?”
“不必。”柳知意嘴角勾着笑,“就穿这身,省得有些人说我仗着恩宠耀武扬威。”
一行人刚走到垂花门,就瞧见姜庶妃和赵庶妃也到了。
姜庶妃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裙,打扮的那叫一个闪亮,见了柳知意,皮笑肉不笑地福身:“柳侧妃安好。”
赵庶妃也跟着行礼,眼底却藏着不屑。
柳知意懒得跟她们虚与委蛇,只淡淡颔首,径直往前走去。
到了正院,王妃见了众人笑了笑:“各位妹妹都坐吧,都是姐妹,合该多聚聚才是。”
柳知意寻了个最舒服的坐姿,刚端起茶盏,就听姜庶妃柔柔开口:“王妃姐姐说的是,咱们姐妹是该多聚聚。不像有些人,守着王爷,连面都不肯露,倒叫人寒心。”
明晃晃是冲着柳知意来的。
满屋子的人目光落在柳知意身上。
柳知意半点不恼,慢悠悠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姜庶妃:“姜妹妹这话就错了。我守着王爷,是王爷乐意。至于来给正妃姐姐请安。”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王爷说了,我身子金贵,不必来回折腾。王妃姐姐心善,定是不会怪罪的,对吧?”
王妃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笑盈盈的:“柳妹妹伺候王爷辛苦,既然王爷都心疼妹妹,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心疼你。”
坐在下首的戚庶妃柔柔开口。她是府里老人,膝下又养着大姑娘,说话很是周全:“柳妹妹得王爷疼惜,是妹妹的福气。咱们做姐妹的,羡慕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罪。王妃姐姐心善,体恤咱们后院众人,莫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这王府里,姐姐妹妹的叫来叫去的,可不是按的年纪,按的是位分。
位分低的就算你是个四十岁的妇人都得称年轻但位分高的为姐姐。
按理来说,戚庶妃是得称呼柳知意为姐姐的,但她有大姑娘,叫一句柳妹妹也不为过,谁让人家有子嗣呢。
孙侧妃也开口了。她生下了大公子,在府里地位稳固:“戚妹妹说的是。王爷看重柳妹妹,是柳妹妹的福气。姜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姐妹,往后和和气气的才好。”
姜庶妃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听着两人一唱一和,脸色更是气的通红。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总不能说王爷偏心不对吧?
柳知意心里暗笑,面上却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这人懒,又得王爷纵容,往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姐姐妹妹多担待些。”
王妃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担待不担待的。今我让小厨房做了些新样的点心,大家尝尝鲜。”说着,便吩咐侍女把精致的碟子端了上来。
姜庶妃只能咽下这口气,终究是没再开口。
王妃又看向赵庶妃:“风寒如今好全没有?要不要再请个郎中给你看看。”
赵庶妃正看戏呢,没想到王妃会突然问到自己,愣了一下才起身福了福身:“谢王妃姐姐关怀,妹妹的风寒已经大好,不必再劳烦郎中了。”
底下坐着的还有几位侍妾。
周氏,李氏,谢氏。
周氏是宫女出身,在晋王尚未出宫立府时由圣上赏赐教导他那啥的。
如今在府上就是个摆设。
李氏是江南女子,生的那叫一个我见犹怜,晋王对她还是有点宠爱的。
至于为什么是侍妾,哦,商贾人家出身。
柳知意好说歹说也算个官家小姐。
至于谢氏,那是一贯不得宠爱的。
反正这几个侍妾那是压不敢说话。
王妃又随口问了几句府里的琐事,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叫众人散了。
正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妃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
一旁立着的张嬷嬷见状,上前劝道:“王妃何必忧心?旁人再怎么得恩宠,您也是正妻。”
王妃摇头叹息:“嬷嬷,我不是忧心,那柳侧妃虽得宠,却是个不搅事的。方才姜庶妃那般挑衅,她也没真往心里去,不过是借着王爷的名头怼了回去,没闹得太难看。比起那些阴私算计的,这样的反倒省心。”
“您放心,”张嬷嬷压低声音,“老奴已经吩咐下去,谁也不许在中间嚼舌挑事。”
王妃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随她们去吧。只要不闹到我跟前,不损了晋王府的体面,便由着她们折腾。”
王妃姓沈,闺名蔓媖,出身吴郡沈氏,祖父曾任帝师,父亲是三品大员,满门显贵。
她是父母头一个女儿。
父母希望她温婉雅致,像草木一样生机勃勃,也是对她和美一生的期许。
可她连短暂的和美都没有过。
嫁入晋王府做正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守着一座空宅院。
萧瑾渊待她敬重有余,却全无半分情意。
他从来没有唤过她的闺名。
或许,他连她的闺名都不知道呢。
她是王妃,是晋王府主母,是晋王的正妻,可她唯独不是沈蔓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