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心脏怦怦直跳。
她搞不懂陆沉渊是出于何种目的。
一面撩拨她,一面又想毁了她。
一身皇后华服顾雪晴依旧在矜持地笑:“本宫与皇上两情相悦,姜姑娘,你又何必来横一脚?早点嫁人,离开京城,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吧。”
姜渺捏紧手,呼吸发紧。
她本来就没有想破坏帝后感情,可顾雪晴很显然并不这么想。
都是她当初那声“夫君”惹的祸。
“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那次是犯浑,把皇上看成了别人,臣女没有想横一脚……”
顾雪晴有些好笑地叹气,突然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湖边走。
姜渺心脏怦怦直跳。
“哎呀!”顾雪晴突然脚底一滑,身子摇摇晃晃。
“娘娘!”她身边的心腹宫女冬月突然冲出来,狠狠推了姜渺一把,“竟然敢戕害我们娘娘!”
就在那一瞬间。
姜渺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
有小时候掉进荷花池,害得二哥挨一顿父母混合爆揍的画面。
有气鼓鼓的二哥带她一起学泅水的画面。
有她在湖边东张西望,被人猛推一把,跌入湖中的画面。
也有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看到有人冲她而来的画面。
甚至有儿子的那些嫔妃争风吃醋,掉进太液池后,她淡定命人打捞的画面。
她牢记父母的叮嘱:“再有坏人想推你入湖,你就这样用力反拽,回身,把她踹进湖里。”
几乎是本能地,她反手一甩,再抬脚一踹,冬月被她一脚踹了出去。
可冬月也不是吃素的,拽住姜渺的脚,一起倒入太液池。
扑通!
世界的喧嚣瞬间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灌入耳鼻、冰冷刺骨如千万针的湖水。
湖水表面看着波光潋滟,内里却仍裹着去冬未散的寒气,猛地扼住了姜渺的呼吸。
岸上,宫人们的惊呼、皇后压抑的痛呼、杂乱的脚步声,全部被水波扭曲成遥远而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
阳光透过晃动的水面,碎裂成摇晃的金斑,照亮了冬月那张因用力而狰狞的脸——
她正死命抓着姜渺的脚踝,像水鬼索命般将她往更深、更暗的湖心下拽。
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口传来炸裂般的疼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姜渺不再试图向上,反而腰肢一拧,借着水流回身,一个肘击狠狠撞在冬月肋下!
水底传来沉闷的声响,冬月的手劲一松。
姜渺趁机挣脱,但左小腿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不知是被冬月的指甲划破,还是撞上了湖底的暗桩。
一股温热的液体渗出,瞬间消散在冰冷的湖水中。
她强迫自己冷静,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
不能上岸。
岸上是皇后的天罗地网。
她忍着腿痛和窒息感,辨认了一下方向——金海桥在北。
她像一尾被迫逐的鱼,屏住最后的气息,撕裂身上吸满水、重如铁甲的裙裾,朝着那片相对安静、长满水草的阴影深处潜去。
水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
耳朵因水压隆隆作响,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出现了桥墩粗糙的石壁轮廓。
顾雪晴倒在宫女的身上,抚着肚子一边蹙眉“哎哟、哎呦”地喊着,一边留意着水里的动静。
姜渺的湖蓝色马面裙还在水里一晃一晃。
顾雪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姜渺若是淹死了,最好。
若是没淹死……
有这么多人在场作证,姜渺一个想害她受惊动了胎气的罪名也逃不了!
即便罪名不顶用,姜渺在冷水里泡久了,也是废人一个,再也生不出孩子。
姜渺感觉好冷,好累。
上辈子她做了那么多年太后,先后两次让人掏空太液池,清洗湖底淤泥。
很清楚太液池底下布有很多削尖的暗桩,为的就是提防有人潜入湖底做坏事。
她打算往北游过金海桥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上岸。
岸上却传来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血!娘娘裙下有血!”
那声音尖锐而精准,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姜渺心头一紧,游得更快了。
顾雪晴疯了吧?
一个戕害皇嗣的名头压下来,她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
嘭!
陆沉渊地眸看着手里的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直接把这本废话连篇的奏折砸了出去。
卢成捏了一把汗:“皇上,徐编修在外头侯了一个时辰了。”
陆沉渊:“让他滚!”
卢成缩了缩脖子。
哎哟喂,这段子皇上天天发脾气,太难伺候了。
他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得嘞!前两天奴婢听姜侍卫说,姜姑娘很不待见这个探花表兄,都断了来往。”
陆沉渊身子一顿。
因为断了来往,所以哭得很伤心么?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卢成出去呵斥:“放肆,御前竟敢毛毛躁躁!”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在西苑动了胎气!”
卢成:“出什么事了?”
陆沉渊听到对话,端坐在那,稳如泰山,眉毛都没动一下。
“皇后娘娘和姜姑娘起了争执,姜姑娘坠湖,下落不明!”
姜渺?坠湖?
陆沉渊霍然起身。
御案上的茶盏被他衣袖带倒,摔在地上,“砰”然碎裂,他却浑然未觉。
春天的午后晴空万里,太液池湖面一览无余。
太液池西岸一大群人正乱糟糟喊着:“皇后娘娘出血了!”
“太医,传太医!”
陆沉渊脸色阴沉得可怕:“姜渺呢?”
“姜姑娘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冬月一起掉进湖里,冬月姑娘捞上来已经没气了,姜姑娘不见踪影,只看到一条裙子!”
陆沉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狠狠捏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思考“皇后如何”,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都在瞬间蒸发——
他只知道,是他害了姜渺。
是他。
–
自姜渺记事起,父亲就在金陵当守备。
二哥淘气,又怕她淹死,带着她学会了泅水。
从小她的水性就极好。
只是,金陵的水都很温暖,游起来畅快极了。
太液池水却相反,冷得像冰一样。
吸满水的薄袄仿佛有千斤重,把她往湖底拽。
湖底有尖利的木桩,掉下去,那就糟了。
她强忍刺骨寒冷,凭借记忆避开一处暗桩漩涡,把薄袄脱了,减少阻力。
她冻得浑身打哆嗦,不敢懈怠丝毫,拼命地游,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左小腿传来一阵剧痛,怕是躲闪时被暗桩刮伤了,但此刻她已顾不得,只能凭借着求生本能继续往前游。
等她游到目的地爬上岸的时候,远远冲过来一群人,其中一张惨白英俊的脸孔,陌生又熟悉。
是陆沉渊。
他那双眼睛阴冷得瘆人,像淬了冰的刀锋。
姜渺已经精疲力尽,直接晕了过去。
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有点难过。
顾雪晴很显然是想除掉她。
陆沉渊那么爱顾雪晴,怎么可能放过她?
好冷啊。
全身都麻木了,记忆混混沌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