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再议,”陆沉渊姿态慵懒地站了起来,扶起许太后,“母后,该去寿宴了。”
姜渺的一颗心被他吊得七上八下,心里闷得厉害。
他说再议,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等她去求他。
许太后拉起她,语气慈祥:“走,先吃席,这事稍后再说。”
姜渺心里稍稍踏实,可对上顾雪晴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立即察觉到不对劲。
许太后左边是陆沉渊,右手边是她,倒让顾雪晴落了单。
她赶紧往后退,把位置让了出来。
顾雪晴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这才上前扶着许太后走了。
–
寿宴男女分席,许太后忙着和众人寒暄,觥筹交错。
姜渺食不知味,酒过三巡便起身离席。
隔壁男席那边,陆沉渊已经没了踪影。
她正要发愁,有人出来了。
“姜姑娘,有事?”来人是陆沉渊的姐夫,大驸马邬景和。
姜渺神色稍松:“我有事想找皇上……”
邬景和为人踏实可靠,上辈子领着几十年的皇宫内外值宿安保,是她非常信赖倚重的人。
“皇上去景祺阁了,我带你去。”
景祺阁四面开阔,北边有一小片花园,在二楼可以饮酒赏花,陆沉渊很喜欢这里。
上辈子陆沉渊死后,她也常来景祺阁小坐,看他爱看的风景。
从景祺阁往西看,隔着重重楼阁,可以清晰地看到坤宁宫。
她想,他是在这缅怀顾雪晴吧。
陆沉渊修长的手指拎着酒壶,散漫坐在窗边的锦榻上,宽肩窄腰,长腿交叠,眺望窗外风光。
掀眸扫来,漆黑的眼眸好似能透视人心。
姜渺呼吸一滞。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滑就过,目下无尘。
她攥紧手,直接跪到他面前,再次表明不想接受赐婚的意思。
“臣女斗胆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强扭的瓜不甜,纪寒舟人品贵重,值得更好的姑娘,臣女不想耽误他……”
窗外微风拂过花园,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室内的凝滞。
陆沉渊的注意力,不知何时从窗外转移到她身上。
手指撑着额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姜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走神。
酒壶被他用一手指勾着,在空中轻轻摇晃,泛着冷冽的光。
“永嘉大长公主的面子,朕得给。”陆沉渊终于开口。
姜渺瞳孔一缩。
她做过摄政太后,深刻知道“君无戏言”四个字的分量。
如果皇帝很容易收回说过的话,会失去公信力,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可圣旨还没下,他也说了“此事再议”,肯定有办法妥善解决此事。
“皇上,没有回旋余地了么?”
陆沉渊微微欠身,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敞开一点,露出半截锁骨。
他咬字轻懒,似笑非笑:“姜姑娘,你在朕这,没那么大面子。”
姜渺呼吸滞了滞,指甲掐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一片花瓣飘落的微响。
自然没有。
他有多狠心凉薄,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上辈子她生完孩子半年后的那个大年初一,纪寒舟进宫贺岁了。
陆沉渊不知道哪筋不对劲,到坤宁宫问了她好半天。
好像她和纪寒舟有什么私情。
他就是如此霸道,即便不爱,他的女人也不容别人觊觎。
她好话说尽,又是表忠心,又是把他夸上天,才哄得他脸色稍稍缓和。
即便这样,他也没放过她,压着她磋磨了一整晚,她怎么求饶都没用,吃痛也只能忍着。
女儿也是那晚怀上的。
今时今,她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让他松口。
姜渺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臣女愿为皇上研制五枚护心丹,换取皇上收回赐婚。”
陆沉渊,上辈子你用命救我,这辈子我用药还你。两不相欠,正好。
陆沉渊拎酒壶的手一顿,黑眸里闪过一抹惊讶,“你?”
姜渺迎上他的视线,眼睛一眨不眨:“如若不然,臣女任由皇上处置。”
陆沉渊眯眼审视她片刻。
护心丹是他曾经重用的国师邵道长师门传下来的宝物,知道的人都很少,他手中也不过两枚。
为了这两枚护心丹,他给邵道长封了礼部尚书的虚衔。
她一个深闺女子从哪里得知,还说能炼制?
男人眼神意味不明,目光在她倔强抿起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那唇色因紧张而略显苍白。
随即,语气轻得像羽毛。
“行啊。”
姜渺大大松了口气。
上辈子她彻底掌权后,花了很大精力去搜寻护心丹的配方,找了很大一个团队,也亲自参与药物的配制,失败过几十次,最后成功制了出来。
可陆沉渊已经死了三十年。
这一世,她终于有机会弥补缺憾,把药还给他了。
陆沉渊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声音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给你一个月。”
姜渺:“……”
“一个月,搜集材料都不够……”
有些材料需要从海外和西域找,上辈子,她花了一年才凑齐原材料。
这辈子要一个月制出丹药?
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陆沉渊慵懒地往后半仰着,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姜渺感觉他是故意刁难她。
为什么呢?
因为她之前没要他的手帕?
还是哭着喊了他一声“夫君”?
男人黑眸懒洋洋睨过来,讽她:“又要哭了?”
姜渺拿定主意,水汪汪的美眸认真对上他的视线:“半年时间炼成丹药,好吗?”
说实话,如果不是上辈子花了几十年的功夫去收集、翻阅古籍,找了很多精通炼丹的名医、方士一起集思广益,又一味药一味药地去尝试,她也决计制成不了。
当年为弥补遗憾的不计成本投入,也算没有白费。
陆沉渊终于坐直了身子,不容抗拒的语气:“就一个月,制不出,你任由朕处置。”
“……”
姜渺全身血液因为气恼加速往头顶涌。
他以为护心丹是大白菜吗?
种子埋土里,洒洒水就能长出来?
此时此刻,她感觉他完全不在乎护心丹,反而是故意挖坑让她跳。
也不知道他想怎么处置她……
剁碎了喂狗吗?
姜渺暗暗思忖着一个月制成的可行性,面上却是一片绝望。
她更怕的是,自己答应后,他又提出刁钻苛刻的附加条件。
“我……尽力试试吧。”
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顿了顿,又道:“我若炼成,还请皇上护我家人平安。”
陆沉渊挑眉,还是答应了,“好。”
姜渺起身正要告退,转身时看到了刚到门口的顾雪晴。
空气悄然紧绷。
顾雪晴凉凉地笑了一下:“姜姑娘也在这里啊。”
房间里有股形容不出来的味。
姜渺身子僵了一瞬,行礼道:“臣女不敢打扰皇上和皇后娘娘,这就告退。”
顾雪晴似笑非笑,“皇上原来在这密会佳人。”
一句话如同惊雷,砸得姜渺不敢抬头,“皇后娘娘误会了,臣女只是恳请皇上收回赐婚旨意。”
她可担不起破坏帝后感情的罪名。
陆沉渊黑眸瞥过来,淡淡道:“下去吧。”
姜渺如遇大赦,逃似地离开。
身后顾雪晴的声音酸溜溜的:“臣妾竟不知,皇上与姜姑娘有旧可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