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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阳,武当山紫霄宫。

晨钟敲过三响,云雾还在山腰间缠绵。张三丰站在观星台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这位武当开山祖师已年过百岁,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清亮如少年。他手中托着一方罗盘,罗盘指针不指南北,却颤巍巍地斜指向西北天际——那里,紫微垣的方向,有一颗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师父。”大弟子宋远桥悄步上前,低声道,“襄阳城破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了。郭大侠一行人,昨已到山脚下。”

张三丰没有回头,仍盯着那颗黯淡的星:“紫微黯,贪狼明。乱世之兆啊。”

“那郭大侠他们……”

“请上来吧。”张三丰终于转身,罗盘收入袖中,“备茶,备药,备三清殿后的厢房。他们身上有伤,心中有痛,武当虽小,总还能遮些风雨。”

宋远桥应声退下。张三丰望向云海翻涌的山门方向,轻声自语:“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山道上,郭靖一行人走得缓慢。

黄蓉搀着丈夫,能感觉到他每一步的吃力。天狼血脉虽然被压制,但换血的后遗症还在——郭靖如今的内力,不足巅峰时的一成,连走这山道都气喘吁吁。

杨过和小龙女走在最前开道。玄铁重剑成了拐杖,在石阶上叩出沉闷的响声。小龙女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但她执意要自己走,说多活动对胎儿好。

段正明由两个大理残兵搀着,这位王爷断了一条腿,却不肯坐滑竿,说“大理段氏没有让人抬着上山的规矩”。倒是他那位皇叔段智兴(段兴智)躺在担架上,仍昏迷不醒——那夜城破,他为护侄儿,后背中了三箭。

萨仁搀着郭破虏。两人都伤得不轻,但谁也没吭声。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耳微红。

最后是阿碧、阿紫、阿墨三姐妹的骨灰坛,由张世杰亲自捧着。这位将军卸了甲,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看起来像个寻常樵夫,唯有眼中锐气未减。

“郭大侠,前面就是解剑岩了。”张世杰指向前方巨石,“按武当规矩,入山门者需解兵刃。”

郭靖点头:“入乡随俗。”

众人将兵刃解下,放在解剑岩旁的石台上。唯有杨过的玄铁重剑,解下时发出“铿”的一声闷响,仿佛不舍。

“剑有灵啊。”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

云雾散开处,宋远桥带着七名弟子迎下山来。七人皆着道袍,步履轻盈,正是武当七侠——虽然如今只余六人,五侠张翠山早些年已殁于海外。

“武当宋远桥,奉家师之命,恭迎郭大侠、黄女侠,及诸位英雄。”宋远桥长揖及地,礼数周全。

郭靖欲还礼,却踉跄一下。宋远桥眼疾手快扶住:“郭大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家师已在紫霄宫备好茶药,请随我来。”

一行人随宋远桥上山。山道蜿蜒,云雾时聚时散,偶见白鹤掠空,猿啼深涧,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可众人心中沉甸甸的,谁也无心赏景。

紫霄宫前,张三丰已候在阶下。这位武林泰斗没有半点架子,见郭靖到来,竟先一步拱手:“郭大侠镇守襄阳三十七年,老道虽在深山,亦常闻义举。今得见,幸何如之。”

郭靖欲跪,被张三丰扶住:“有伤之人,不拘俗礼。诸位,请。”

入得三清殿,自有道童奉上清茶。茶是武当特产的“云雾针”,入口清苦,回味甘甜。众人连奔波,乍饮此茶,顿觉心神一清。

“张真人,”郭靖饮罢茶,开门见山,“我等此番上山,实是有事相求。”

张三丰拂须微笑:“可是为那‘惊世门’?”

殿中一静。

黄蓉与杨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他们从未对外人提过惊世门,张三丰如何得知?

“真人神机妙算。”郭靖沉声道,“不知真人从何得知?”

“不是老道神机妙算。”张三丰从袖中取出那方罗盘,置于案上,“是它告诉我的。”

罗盘指针仍在颤动,指向西北。

“此盘名‘指天’,乃老道年轻时,于终南山一处古洞中所得。”张三丰缓缓道,“洞中有遗刻,言此盘能感应天地异气。三十七年前,襄阳战起时,此盘首次异动。三前,襄阳城破时,此盘震动不休。而昨,诸位入山时,指针直指郭大侠——那时老道便知,诸位身上,带有与‘惊世门’相关之物。”

郭靖从怀中取出那枚天狼令。令牌一现,罗盘指针骤然定住,发出低微嗡鸣。

“果然。”张三丰点头,“天狼令,白虎符,朱雀印。三钥齐聚,惊世门开。这是当年三大家族与守门人一脉共同守护的秘密。只是老道没想到,这秘密会应在郭大侠身上。”

“真人知道惊世门所在?”黄蓉急问。

“知道,也不知道。”张三丰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老道只知道,惊世门不在人间。”

“不在人间?”杨过皱眉,“难道在天上?”

“非也。”张三丰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山河社稷图》前,手指划过长江、黄河、昆仑、东海,“惊世门非门,乃是一处‘秘境’。它既在此处,又在彼处;既在当下,又在过往。若要寻它,需以三钥为引,以星图为凭,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方能开启入口。”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而下一个入口开启之时,就在三个月后。地点,在昆仑山绝顶,星宿海。”

“星宿海……”段正明喃喃,“那是我大理段氏古籍中记载的圣地,传说西曾在那里宴请群仙。”

“不是传说。”张三丰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羊皮,“这是当年三大家族与守门人订立的《昆仑之盟》副本。上面清楚写着:每甲子一轮,三星连珠之夜,持三钥至星宿海,可开惊世门。”

黄蓉接过羊皮细看。上面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文,落款处有四个印记:狼头、虎纹、凤羽,以及一个太极图。

“可惊世门里到底有什么?”郭破虏问,“真的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吗?”

张三丰沉默片刻,道:“老道也不知。但遗刻上说,门后之物,可兴天下,亦可亡天下。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当年三大家族先祖封印此门,就是怕后人滥用其中之力。”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道童慌张跑入:“师祖!山下来了好多人!都带着兵器,说要见郭大侠!”

众人霍然起身。

“是蒙古人?”杨过握紧拳头。

“不像。”道童摇头,“看打扮像是江湖中人,三山五岳的都有,怕不下一二百人!”

张三丰长眉微挑:“远桥,你去看看。”

宋远桥应声出殿。不多时回转,面色凝重:“师父,是丐帮、崆峒、华山、点苍等派的掌门,还有不少江湖散人。他们说……说要郭大侠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交代?”黄蓉冷笑,“交代什么?交代襄阳为什么守不住?交代他们三十七年坐视不管,如今城破了倒要来问责?”

“恐怕不止。”宋远桥低声道,“他们听信传言,说郭大侠手中握有岳武穆的兵法秘笈,还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天书’。此番上山,名为问责,实为夺宝。”

殿中气氛陡然肃。

郭靖缓缓站起:“我去见他们。”

“靖哥哥!”黄蓉拉住他,“你伤还没好——”

“正因伤还没好,才要去。”郭靖拍拍她的手,“若我避而不见,倒显得心虚。武当是清修之地,不能因我而染血。”

他整了整衣袍,虽步履蹒跚,但腰杆挺直,一步一步走出三清殿。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果真如宋远桥所说,丐帮的污衣派、净衣派都来了,崆峒五老、华山双剑、点苍七子……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来了大半。

见郭靖出来,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丐帮长老越众而出,抱拳道:“郭大侠,久违了。老丐姓简,污衣派长老。此番率众上山,实是有事相询。”

“简长老请讲。”郭靖还礼。

“敢问郭大侠,”简长老声音陡然提高,“襄阳城破,是否因你私藏岳武穆兵法,不肯传于守军?”

郭靖一愣。

“再问郭大侠,”崆峒派一个矮胖老者接口,“江湖传言,你得了一部《武穆遗书》,其中记载岳武穆毕生所学。若能公之于众,襄阳未必会破。你秘而不宣,是何居心?”

“还有那天书!”一个华山派女剑客尖声道,“听说你能死而复生,是得了天书中的长生之法!这等神物,你岂能独吞?”

质问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诛心。

郭靖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待众人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郭某守城三十七年,未藏私,未敛财,未负天下。至于《武穆遗书》,确有此事,但并非郭某私藏,而是恩师洪七公所传。这些年守城所用兵法,多得益于此书。若诸位想要,郭某可当场默写,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天书、长生……更是无稽之谈。郭某若真有长生之法,何至于重伤至此?襄阳若真有神物护佑,又何至于城破人亡?”

这话说得诚恳,场上不少人面露愧色。但仍有几个声音不依不饶:

“空口无凭!谁能证明?”

“就是!你郭靖武功盖世,谁能伤你?定是苦肉计!”

“交出《武穆遗书》!交出天书!”

声音越来越响,人群开始动。

杨过忍无可忍,一步踏出:“我杨过可以证明!郭伯伯重伤,是我亲眼所见!你们这些……”

“过儿。”郭靖按住他肩膀,摇头。

就在这时,张三丰从殿中缓步走出。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广场上的嘈杂就弱一分。待他走到郭靖身侧时,全场已鸦雀无声。

“诸位。”张三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真人请讲!”众人齐声道。张三丰武林泰斗,德高望重,无人敢不敬。

“郭大侠守襄阳三十七年,诸位在做什么?”张三丰问,声音平和,却如惊雷,“老道在武当山清修,简长老在丐帮总舵饮酒,崆峒派在闭关练功,华山派在论剑争名……天下英雄,有几个去过襄阳?有几个帮郭大侠守过城?”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如今城破了,诸位倒想起问罪了。问的什么罪?问郭大侠为什么没以一人之力,挡蒙古铁骑?问郭大侠为什么没凭空变出天兵天将,守住孤城?”

众人低头,不敢对视。

“老道今年一百零三岁,见过的人多了。”张三丰拂袖,“但像诸位这般,自己躲在后面,却要前线拼命的人给交代的,倒是头一回见。”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脸皮薄的已面红耳赤。

简长老硬着头皮道:“张真人教训的是。但……但《武穆遗书》事关重大,若真在郭大侠手中,当公之于众,以抗蒙古啊!”

“若不在呢?”张三丰反问,“若郭大侠说没有,你们信不信?”

无人应答。

“看来是不信了。”张三丰叹息,“那老道做个保,如何?老道以武当百年清誉担保,郭大侠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老道自废武功,解散武当。”

全场哗然!

武当百年清誉,张三丰毕生修为,竟为郭靖作保!

这分量,太重了。

简长老等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躬身:“张真人言重了!我等……我等信了!”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众人悻悻下山,临走前,倒有不少人真心实意地向郭靖赔罪,说“错怪郭大侠了”。

待人群散尽,张三丰对郭靖道:“郭大侠不必谢老道。老道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郭靖深深一揖:“真人高义,郭某铭记。”

“铭记不必。”张三丰扶起他,低声道,“老道作保,是因为知道诸位要去昆仑。这一路,不会太平。今这些人是打发了,但觊觎《武穆遗书》和天书的,大有人在。有些在明,有些在暗,有些……甚至不是人。”

“不是人?”黄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张三丰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西北方向:“三个月后,三星连珠,惊世门开。这三个月,诸位就在武当养伤吧。老道虽老,但护几位周全,还做得到。”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太极心经》的入门篇。郭大侠内力尽失,正好重修。太极之道,阴阳调和,或可化解你体内残存的天狼戾气。”

郭靖郑重接过:“多谢真人。”

“不必谢。”张三丰望向云海,目光悠远,“老道只是不想看到,当年封印的东西,再出来祸害人间。”

他转身回殿,道袍在风中飘动,背影有些佝偻。

这个活了百岁的老人,似乎知道很多,又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当夜,武当后山,紫竹林。

郭靖盘坐在一块青石上,按照《太极心经》的法门调息。内力虽失,但经脉还在,气息运转三周天后,竟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黄蓉在不远处守着,手中编着一只草蚱蜢——这是她年轻时哄郭靖开心的小把戏,已经很多年没编过了。

“蓉儿。”郭靖忽然开口。

“嗯?”

“若我……若我真的变成废人,你会不会嫌弃我?”

黄蓉手一顿,草蚱蜢掉在地上。她走过去,捡起来,轻轻放在丈夫掌心。

“三十七年前,在嘉兴烟雨楼,你也是这么问我的。”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时你说:‘蓉儿,我笨,不会说话,武功也平平,你会不会嫌弃我?’”

郭靖笑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黄蓉也笑,“我当时说:‘靖哥哥,你这人虽然笨,但笨得可爱。我就喜欢你这股笨劲儿。’”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都湿了。

“所以啊,”黄蓉握住他的手,“不管你是天下第一的郭大侠,还是武功尽失的郭靖,你都是我黄蓉的靖哥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郭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碎银似的铺了一地。

而在竹林另一端,杨过和小龙女并肩坐在崖边,望着云海。

“过儿,”小龙女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回古墓吧。我想让孩子在那里出生。”

“好。”杨过揽住她的肩,“回古墓,种满山的龙女花,养一窝玉蜂。孩子若是个小子,就教他练剑;若是个丫头,就教她弹琴。”

“那若是个调皮捣蛋的呢?”

“那就随他。”杨过笑,“像他爹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龙女靠在他肩上,忽然说:“过儿,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襄阳,后悔卷进这些事,后悔……可能要面对更可怕的敌人。”

杨过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十六年前,你跳下绝情谷时,我就发过誓:此生再不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你在哪,我在哪。”

小龙女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而在竹林深处,郭破虏和萨仁坐在溪边。溪水潺潺,映着月光。

“你的伤,好些了吗?”萨仁问。

“好多了。”郭破虏活动了一下手臂,“武当的金疮药很灵。你呢?天狼血脉……有没有什么不适?”

萨仁摇头,伸出左手。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偶尔还是会隐隐发热。

“朱颜门主说,这血脉会伴随我一生。”她轻声道,“我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是福。”郭破虏认真地说,“你能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人,这就是福。”

萨仁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是蒙古人,是你父亲的敌人,我还差点害死他……”

“你不是敌人。”郭破虏打断她,“在黄河渡口我救你时,你不是;在襄阳城头你射百夫长时,你不是;在你选择留下时,你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萨仁,人不能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选择了成为现在的你,这就够了。”

萨仁低下头,眼泪滴在溪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等我伤好了,”郭破虏忽然说,“我想教你武功。你的天狼之力需要引导,不然容易伤到自己。我虽然内力没了,但招式还在。”

“好。”萨仁擦泪,笑了。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与此同时,武当山脚下的小镇。

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三个黑衣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正是武当山的地形图。

“张三丰在,硬闯不行。”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得等他们下山。”

“等多久?”第二个人问。

“最多三个月。”第三个人接口,“主公说了,惊世门必须在三星连珠之夜开启。他们一定会在这之前动身去昆仑。”

“那就等。”为首的黑衣人收起地图,“传信给主公,就说鱼儿已入网,只等收网之时。”

三人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注意到,客栈房梁上,一只白鹤静静立着。等三人走远,白鹤振翅飞起,掠过小镇,飞向武当山巅。

紫霄宫后,张三丰站在窗前,白鹤落在他肩头,咕咕低鸣。

“果然来了。”张三丰抚着鹤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也罢,老道多年未动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望向西北,那里,昆仑山的方向,一颗星辰正缓缓亮起。

那是贪狼星。

主伐,主变革,主乱世。

“风雨欲来啊。”老道士轻声叹息,关上了窗。

月光被关在窗外,殿内烛火摇曳。

而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巅,星宿海中,一扇古老的门扉,正在沉睡中缓缓苏醒。

门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第十六章终·下章预告】

武当山并非净土,暗流已然涌动。黑衣人的主公究竟是谁?张三丰将如何护郭靖一行人周全?而昆仑星宿海的惊世门中,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三个月后,三星连珠之夜,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请看下章:《暗流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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