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药片滑过喉咙时,世界黑了。
又亮了。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听证席上,那个蜷缩的、穿着律师袍的身体。
药瓶滚落在地毯上。
原来服药而死,是这样缓慢。
不疼,只是困。
很快,救护车声、警笛声、尖叫声涌来。
黄色警戒线拉起来了。
医生蹲在我的“身体”旁检查,摇摇头,盖上了白布。
我飘近了些,看着白布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还戴着合伙人在我通过合伙人考核时送的那块名表。
他说:“小墨,时间对律师和正义同样珍贵。”
真可笑。
我当时珍爱如命,现在,它停在生命最后一刻,指针不再转动。
人群被疏散,现场处理得很快。
我正想着要不要跟着车走,就看到一辆出租车疯了似的冲过来,急刹在律师协会门口。
合伙人从车上冲下来。
他没来得及换下听证会上的西装,领带都歪了。
“让开!那是我徒弟——!”
他尖叫着,推开拦他的人,扑到盖着白布的担架旁。
警察拦着他不让掀。
他跪在地上,手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指尖发白。
他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眼神空洞地望着白布下的轮廓。
然后,他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小墨——!!我的孩子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肩膀剧烈抽搐。
“老师错了……老师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老师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话……老师后悔了……老师知道错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一遍遍重复“错了”。
真稀奇。
从我认识他起,合伙人永远是理性的、严谨的、以法律为准绳的“顾大状”。
他从没这样失态过,从没这样狼狈地哭过。
原来,他也会为我哭啊。
可惜,我听不到了。
我的“身体”被抬上车。
合伙人想跟上去,被警察拦住了,说需要家属或导师配合调查。
就在这时,几个记者挤了过来,话筒戳到他面前。
“顾律师!对于您徒弟沈墨服药自尽前指控的一切,您有什么回应?”
“她说您长期偏袒徒弟夏雨薇,让她多次让渡案件资源,是真的吗?”
“您现在后悔吗?”
合伙人呆滞地抬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周围突然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时间像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他看着镜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我的心——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心”——好像轻轻抽了一下。
他要说了吗?
在镜头前,在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面前,他终于要说出真相了吗?
我飘近了些。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顾par……老师……”
夏雨薇拨开人群冲进来,眼睛红肿。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合伙人,声音颤抖:
“老师,您别这样……先回律所,好不好?”
合伙人看到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像水翻涌,最后,慢慢归于一种死寂的茫然。
他看了看夏雨薇,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镜头。
嘴唇抿紧了。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任由夏雨薇搀扶着,一步步,踉跄地离开了现场。
再没说一个字。
我的灵魂飘在旁边,看着他们相依远去的背影。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们在会议室讨论案情,把我一个人留在档案室整理证据那样。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感觉不到脸上的肌肉。
又是这样啊。
最后的选择,永远不是我。
就算我死了,也一样。
一阵风吹过,我的意识被轻轻推着,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辆运尸车。
算了。
跟去看看吧。
看看我这个“律所败类”、“不配为律师的疯子”,最后会被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