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左边脸颊红肿。
嘴角有一道血痕。
八巴掌。
打得真狠。
我找出药膏,慢慢地涂上去。
凉凉的,有点刺痛。
我想起了这两年。
想起我第一次见婆婆的时候。
那是我和周明谈恋爱半年后。
他带我回家见父母。
我特意买了礼物。两千多的按摩仪,给未来婆婆的。一千多的好烟,给未来公公的。
我以为这样够体面了。
但婆婆看了一眼礼物,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挺会挑东西。”她说,“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我笑着说,“第一次见面,应该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五千多。”我如实回答。
“五千多?”婆婆挑了挑眉,“那你买这些东西,得花一个月工资吧?”
“妈,您问这个什么?”周明在旁边打圆场。
“我就随便问问。”婆婆看着我,“小苏啊,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还过得去。明明条件不差,追他的姑娘不少。你要嫁过来,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家的儿媳妇,不能太差了。”
这番话说得我有点懵。
什么叫“不能太差了”?
我是来见父母的,不是来面试的。
周明急了:“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婆婆不以为然,“我提前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有误会。”
那天,我强撑着笑脸,坐了两个小时。
婆婆问了我的学历、家庭、父母工作、有没有房子。
像是在审犯人。
最后,婆婆下结论了。
“小苏条件一般。”她对周明说,“但人看着还老实。你自己考虑吧。”
条件一般。
这四个字,扎在我心里。
我笑着告辞。
回家的路上,周明一直道歉。
“晚晚,我妈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长辈嘛,担心自己儿子是正常的。”
我以为,她只是一开始有点警惕。
相处久了,会好的。
我错了。
我们领证那天,婆婆没出现。
她说身体不舒服,在家歇着。
我们结婚那天,婆婆来了。
但她全程没笑过。
敬茶的时候,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以后好好过子。”她说,“我儿子娶你,是你的福气。”
我的福气。
我笑着说“是”。
心里凉了半截。
婚后,我们跟公婆住在一起。
婆婆说,“年轻人不会过子,得有人看着”。
周明说,“先住一段时间,等我们攒够首付,就搬出去”。
一住就是两年。
这两年,我做了所有的家务。
洗衣做饭拖地收拾,全是我。
婆婆说:“你年轻,多点。我老了,不动了。”
婆婆今年六十。
身体硬朗得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跳广场舞,一跳两小时。
但在家里,她从不动手。
“儿媳妇嘛,就该活。”她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说什么。
就吧。
反正我年轻。
但婆婆的“规矩”不止这些。
婚后第三个月,她让我把工资卡上交。
“我来管钱。”她说,“年轻人不会,乱花钱。”
我说:“妈,我会记账的,不会乱花。”
“记什么账?”婆婆脸一沉,“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花销?”
“没有——”
“那就交上来。”她打断我,“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我看向周明。
周明说:“晚晚,要不你先交上来?我妈就是这脾气,你顺着她点。”
我交了。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我就转给婆婆。
婆婆会“发”给我一千块零花钱。
我的工资八千多。
一千块。
“够花了。”婆婆说,“你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花销?”
我没说话。
买护肤品、买卫生用品、偶尔跟朋友吃个饭,一千块能什么?
但我没吵。
忍着吧。
结果第二个月,婆婆又说了。
“你这个月怎么花了一千三?”
“妈,您不是给了我一千吗?”
“那多出来的三百呢?”
“是我自己的私房钱——”
“私房钱?”婆婆声音拔高,“你还有私房钱?你跟我儿子结婚,还藏私房钱?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婆婆跟周明告状。
说我“藏钱”,说我“心思不正”。
周明说:“妈,晚晚可能就是存了点零钱,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婆婆急了,“她有小金库,她心思肯定不在这个家!”
最后,我把那三百块的来源解释了一遍。
是结婚前的存款。
婆婆才勉强作罢。
但她说了一句话。
“苏晚,我把话放这儿。我们家不养外心的人。你既然嫁过来了,就得一心一意。别想着藏私房钱,别想着将来卷钱跑了。”
卷钱跑了。
她觉得我会卷钱跑了。
我笑了笑。
“妈,您放心。”
我能说什么呢?
忍着吧。
周明说,他会攒钱的,等攒够首付,我们就搬出去。
我等着那一天。
但还没等到搬出去,我先等到了另一件事。
小姑子结婚。
周明有个妹妹,叫周敏,比我小两岁。
一直在家啃老,没正经工作。
去年谈了个男朋友,今年要结婚了。
婆婆很高兴。
给小姑子准备嫁妆——二十万现金,加一辆十五万的车。
三十五万。
我愣住了。
我和周明结婚的时候,婆婆一分钱没出。
连酒席钱都是我们自己付的。
当时婆婆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奋斗,才有意思。我们老两口退休金不多,帮不上什么忙。”
退休金不多?
公婆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
三十五万说拿就拿。
我跟周明说了这事。
周明沉默了。
“晚晚,我妹妹是女孩,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嫁妆多一点,是给她撑面子。”
“那我们结婚的时候呢?”
“我们……我们不一样。”周明说,“我是儿子,将来父母的东西都是我们的。”
将来。
我等“将来”。
但我不知道,“将来”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婆婆对我的态度,是真的因为“我是儿媳妇”,还是因为——
她从头到尾,就没看得起我。
我涂好药膏,走出卫生间。
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
是周明。
“晚晚,你在哪儿?”
“家里。”
“你还好吗?”
“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今天的事,是我妈不对。我……我会跟她说的。”
“说什么?”
“让她跟你道歉。”
我笑了。
“算了。”
“晚晚——”
“周明,我问你一件事。”我打断他,“今天,你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你拉住她了吗?”
周明沉默了。
“你没有。”我说,“你只是在旁边喊‘妈,你什么’。但她推开你,继续打,你没有再拉。”
“我……我当时也懵了。”
“懵了。”
我点点头。
“我挨了八巴掌。你懵了。”
“晚晚,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会动手——”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平静,“你真的不知道?”
我想起了婆婆那些话。
“她就是命好,遇上我儿子心软。”
“她那条件,能嫁进我们家?”
“我儿子要不是心软,能找着比她好一百倍的。”
这些话,周明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每次都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今天呢?
今天他妈动手了。
他还是那句“我妈就那样”吗?
“周明,我累了。”我说,“今天的事,我不想再说了。你好好陪你妈过生吧。”
“晚晚——”
我挂了电话。
闭上眼睛。
脸很疼。
心更疼。
但我知道,疼只是暂时的。
三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因为我,终于决定不再瞒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