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婷挂电话的速度快得像在躲什么。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那套碰巧遇到的说辞,她编得倒挺顺。
我打开车载导航,输入公司的地址,又删掉。
今天请假了,原本打算和她一起选婚礼音乐的。
现在不用了。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找了家咖啡店停下。
靠窗位置,点完咖啡后,我重新打开定位软件。
小红点已经移动了近百公里,速度稳定在每小时三百公里左右。
确实是高铁的速度。
软件能显示最近七天的轨迹记录。
我往前翻了两天。
前天晚上,定位信号在我家和我们婚房之间移动了三次。
婚房只写了朱晓婷的名字,首付用的是她家出的钱和我给的十八万八彩礼。
她说这样能少交税。
我当时觉得反正要结婚了,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想想,我天真。
咖啡送来了,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手机震动,是李锐。
他是我同事,也是公司里唯一知道我全部事情的人。
“王哥,在哪呢?今天不是陪嫂子选歌吗?”他嗓门大,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
“计划有变。”我说,“你上次说认识婚庆公司的人,能查酒店预订记录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出事了?”李锐压低声音。
“帮我查个人,周子轩,身份证号我发你。”我划开微信,把之前记下的信息发过去。
周子轩的身份证号是朱晓婷半年前给我的。
当时她说要给发小寄结婚请柬,让我帮忙填写快递单。
我还笑她:“现在谁还手写请柬,电子版发一下不就行了?”
她说要有仪式感。
现在想想,那仪式感可能是专门给周子轩准备的。
“这谁啊?”李锐问。
“朱晓婷的发小,男的。”我说,“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在三亚订酒店。”
“懂了。”李锐语气严肃起来,“半小时后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定位。
朱晓婷的手机信号在三亚站停下了。
二十分钟后,开始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叫“海棠湾度假酒店”的地方。
我打开地图软件,搜这家酒店。
五星级,海景房一晚两千起步。
周子轩创业刚起步,哪来这么多钱。
或者,这钱不是他出的。
我翻了下手机银行,查我和朱晓婷的共同账户。
三天前有一笔两万的支出,备注是“婚礼用品定金”。
当时她在洗澡,让我帮忙确认短信验证码。
我没细看就报了数字。
现在点开详情,收款方是“三亚海棠湾酒店管理有限公司”。
验证码短信已经删了,但银行记录还在。
我截了图。
咖啡快喝完时,李锐的电话来了。
“王哥,查到了。”他语气有点怪,“周子轩五天前订了海棠湾酒店的蜜月套房,连订四晚。预订人留的是他名字,但付款账户……”
他顿了顿。
“说。”我盯着窗外。
“付款账户显示是‘朱晓婷’的信用卡尾号6217。”李锐说,“是你给她的那张副卡吗?”
是我的副卡。
去年她生时办的,额度八万,说让她买喜欢的东西。
她很少用,我还夸她懂事。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还有吗?”我问。
“有。”李锐清了清嗓子,“这哥们朋友圈挺精彩,我截了几张图发你微信。不过……他好像把你屏蔽了。”
微信提示音连续响起。
我点开李锐发来的截图。
第一张是三天前,周子轩发的九宫格。
前几张是酒店预订成功的截图,后面是三亚天气预告。
配文:“和重要的人开启新篇章[太阳][飞机]”
评论里有人问:“和谁啊?神秘兮兮的。”
周子轩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第二张是昨天发的。
一张两只手交握的照片,背景是机场候机厅。
女人的手我认识。
朱晓婷手腕上那条细链子,是我去年情人节送的。
她当时说会一直戴着。
照片配文:“十年等待,不负遇见。”
评论已经炸了,一堆人恭喜。
第三张是十分钟前刚发的。
酒店阳台的风景照,能看见海。
玻璃门反光里,隐约有两个人的轮廓。
一高一矮。
配文:“这一刻,值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盯着玻璃门上的倒影。
虽然模糊,但女人的发型和朱晓婷一模一样。
她喜欢在脑后扎个低马尾,右边留一小缕头发垂下来。
这个习惯,倒影里也有。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朱晓婷母亲的视频通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头像,喝了口凉掉的咖啡。
然后接起来。
“一鸣啊,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朱母的大脸占满屏幕,背景是她家客厅,“加名的事必须抓紧,我跟你说,现在政策一天一变……”
“阿姨。”我打断她,“婚事可能得缓缓。”
屏幕里的脸僵住了。
朱母眼睛瞪大,嘴唇张开又闭上,像条离水的鱼。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提高八度,“什么叫缓缓?请柬都发了!酒席定金都交了!”
“朱晓婷没跟您说吗?”我语气平静,“她出差去了,可能得一阵子。”
“出差和结婚有什么关系?”朱母嗓门越来越大,“王一鸣我告诉你,你别想耍花样!婚房写晓婷名字是早就说好的,你现在想反悔?”
“我没反悔。”我说,“只是觉得,有些事得等朱晓婷回来,我们三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三方?”朱母愣了下,“哪三方?你、晓婷,还有谁?”
我没回答。
视频里,朱母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疑惑,又变成一丝不安。
“一鸣,你实话告诉阿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语气软下来,“是不是晓婷她……她在外面有人了?”
这话问得真有意思。
她自己女儿什么德行,她难道一点没察觉?
“阿姨,等朱晓婷回来再说吧。”我看了眼时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等等!你别挂!你把话说清楚!”
我按了结束键。
屏幕暗下去前,我看到朱母那张涨红的脸。
咖啡店服务员过来续杯,我摆摆手表示不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朱晓婷。
她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酒店房间,她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刚开完会,累死了[困]”配文这样写。
照片角度刻意,浴袍领口松垮,露出锁骨。
但她忘了,或者本不在意——浴室镜子的反光里,能看见门后挂着一件男士衬衫。
浅蓝色,条纹款。
不是我的。
我放大多倍,截下那个镜子的角落。
衬衫的袖扣是金属的,反着光。
周子轩喜欢这种浮夸的装饰,朱晓婷以前还吐槽过。
她说:“男人戴那种袖扣,像暴发户。”
现在那件暴发户衬衫挂在她的酒店房间里。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然后回复:“辛苦了,记得按时吃药。”
她秒回:“嗯嗯,爱你[亲亲]”
那个亲亲表情,和发给周子轩的是同款。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通讯录。
找到之前存的三亚市公安局电话。
看了几秒,又退出。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锐发来新消息:“王哥,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我回:“帮我整理所有截图和记录,做一份PDF,要清晰的时间线。”
“明白。”他问,“标题怎么写?”
我想了想。
“就写:关于取消与朱晓婷女士婚礼的说明。”
李锐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真要这么狠?”
我没再回复。
咖啡店窗外,一辆婚车缓缓开过。
车头扎着鲜花,后窗贴着大红喜字。
新娘子坐在车里,笑得很开心。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朱晓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三亚好玩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估计是在忙着解释衬衫的事,或者忙着把那件衬衫藏起来。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结账。
走出咖啡店时,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戴上墨镜,朝停车场走去。
上车前,我又看了眼定位软件。
小红点还在海棠湾酒店,一动不动。
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做别的。
我发动车子,打开空调。
冷风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朱晓婷终于回了。
只有三个字。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回。
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热闹,拥挤,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没人知道,有一场婚礼正在悄悄死去。
而死它的人,此刻正坐在高铁上,穿着浴袍,旁边挂着别的男人的衬衫。
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