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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渔船在晨雾中驶向海岸。引擎的单调轰鸣是唯一的声响,所有人都沉默着。

陈墨的身体被防水布包裹,放在船舱角落。阿月坐在旁边,手臂搁在膝盖上,灰蓝色的感染纹路已经蔓延到下巴边缘。她没有再注射抑制剂,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不再起伏的轮廓。

赵大山站在船头,双手撑着护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李队通过无线电传来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带回他的身体。如果共生体核心还有研究价值…”

研究价值。

赵大山一拳砸在护栏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队员们抬头看他,又低下头去。

“他不只是样本。”赵大山对通信器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救了我们所有人,不止一次。”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李队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但我们现在需要一切可能的武器。共生体核心可能是对抗播种者的关键。”

渔船破开平静的海面,留下白色的尾迹。远处,深渊站沉没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慢消散。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晨光在海面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道路。

阿月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她捂住嘴,手指间渗出暗蓝色的液体。

“你的时间不多了。”渔民出身的深潜者——老吴,走到她身边蹲下。他的蹼状手指轻触阿月的手臂,感受着皮肤下的异常脉动。“转化在加速。如果不进行引导,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失去自我。”

“变成蚀变体?”阿月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或者更糟。”老吴说,“深海转化因子不稳定,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

“像深渊领主那样?”

“不一定。但风险很高。”

阿月看向陈墨:“他说过,你们能帮我。”

“我们可以尝试引导转化,让你加入我们。”说话的是沈静,那位海洋生物学家转化的深潜者。她走到阿月另一侧,“但需要他的共生体核心作为稳定节点。现在核心已经静默…”

“所以如果他现在死了,我也没救了?”阿月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深潜者们沉默。他们的意识网络因缺少主节点而变得松散,只能维持基础的信息共享。没有陈墨,他们无法进行复杂的意识作,包括引导新的转化。

渔船继续航行。太阳终于爬出海平面,将世界染成金黄。但阳光无法驱散船上的阴郁。

上午八点,渔村进入视野。从海上看去,村庄比离开时损毁得更严重:至少三处建筑仍在冒烟,码头完全被毁,沙滩上散布着黑色的残骸。

“停下。”赵大山突然下令,“先侦察。”

渔船在距离海岸五百米处抛锚。深潜者们悄无声息滑入水中,从水下接近村庄。十分钟后,张正——那位前海军转化的深潜者——浮出水面报告:

“岸上有敌人活动迹象,但数量不多。发现人类生命信号,集中在村中央仓库。有战斗痕迹,尸体…大部分是村民。”

赵大山闭了闭眼。“小六子呢?”

“码头上有一具年轻男性尸体,符合描述。口有枪伤。”

背叛者的下场。赵大山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准备登陆。李海洋,你带三个人从水下绕到仓库后方。张正、老吴,你们解决码头附近的敌人。其他人跟我从正面推进。”

深潜者们点头,再次潜入水中。赵大山看向队员们:“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阿月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我也去。”

“你的状态——”

“反正要么死在战斗中,要么变成怪物。”阿月打断他,“让我选的话,我选前者。”

赵大山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递给她一支。“跟在我后面。别逞强。”

登陆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码头附近只有两个“守望者”士兵在巡逻,被张正和老吴从水中突袭,悄无声息地解决。仓库方向的敌人稍多,有六个人类士兵和三个陆战型融合体,但深潜者们的战斗力远超预期。

老吴用强化过的双臂直接撕开融合体的装甲;张正以标准战术动作缴械并制服两名士兵;陆远——那位诗人转化的深潜者——动作带着诡异的优雅,像舞蹈般闪过攻击,用指尖弹出的利刃精准切断敌人肌腱。

三十秒,仓库外围清空。

赵大山带人破门而入。仓库里,剩下的四个“守望者”士兵正用枪指着二十多名蹲在地上的村民。看到冲进来的人和深潜者,士兵们明显慌了。

“放下武器!”赵大山吼道。

一个士兵扣动扳机,击中仓库顶棚。深潜者周雨——那位年轻母亲——瞬间移动到开枪者面前,手掌轻拍对方手腕,枪械脱手飞出,腕骨碎裂的清脆声在仓库里回响。

另外三个士兵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村民获救,但情绪崩溃。老海——阿月的爷爷——看到孙女的变化时,老泪纵横。

“阿月,你的手…你的脸…”

“我没事,爷爷。”阿月想微笑,但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至少现在还清醒。”

清点幸存者:原本三十多人的渔村,只剩二十一人,大部分带伤。食物和药品被掠夺一空,淡水系统被破坏。村庄已经无法居住。

“跟我们走吧。”赵大山对老海说,“去地铁隧道据点,那里更安全,有医疗设备。”

“这些…这些人呢?”一个村民指着深潜者们,眼神恐惧。

“他们是盟友。”赵大山坚定地说,“没有他们,我们今天救不了你们。”

但说服需要时间。深潜者们自觉退到仓库角落,给村民留出空间。他们安静地站着或坐着,偶尔用低沉的水流般的声音交流——那是他们独特的语言,人类只能听懂片段。

阿月走到沈静身边:“你们感觉怎么样?没有陈墨的连接…”

“意识网络变得松散。”沈静回答,“我们能共享基础信息,但深度协同需要主节点。而且…”她停顿,“我们每个人的意识边界在模糊。如果长期没有稳定节点,我们可能会逐渐融合,或者各自分散退化。”

“陈墨还能恢复吗?”

沈静看向船舱方向:“共生体核心只是静默,不是损毁。如果有足够能量和正确的,也许可以重启。但前提是…他的生物大脑没有死亡。”

这是个残酷的问题。陈墨的身体已经停止一切生命活动,但共生体核心是外星科技,可能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待机状态”。

下午,队伍开始转移。能带走的物资不多:一些渔具、剩余燃料、村民的私人物品。深潜者们主动承担最重的搬运工作,他们的力量让村民惊讶。

阿月帮助爷爷收拾东西时,老海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爷爷,我会没事的。”阿月轻声说,“陈墨说深潜者可以控制转化,保留意识。你看他们——”她指向正在帮忙搬运的深潜者,“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能帮助别人。”

“但你已经不是我的小阿月了。”老海抚摸着孙女手臂上的鳞状纹理,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

“我还是。”阿月拥抱老人,“只是…多了一些新零件。”

转移过程缓慢。伤员需要搀扶,老人和孩子需要照顾。深潜者们展现出耐心的一面:周雨用温柔的动作处理村民伤口;李海洋修理还能使用的推车;陆远用他那带着韵律的声音安抚受惊的孩子——虽然孩子们一开始被他异样的外表吓到,但很快被他的温和吸引。

傍晚,队伍终于启程前往地铁隧道据点。深潜者在队伍外围警戒,他们的生物感应能提前发现蚀变体。

途中,赵大山通过无线电与李队保持联系。体育中心已经失守,但大部分人员成功撤离,分散到几个备用据点。林小雨的改良抑制剂配方已经开始小规模生产,但原材料短缺。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建立临时实验室。”苏雨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陈墨的身体和深潜者都是珍贵的研究样本,如果能找出他们保留意识的原因…”

“他们不是样本。”赵大山再次强调。

“我知道。但科学术语如此。”苏雨叹气,“赵大山,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陈墨活着。但如果…如果真的无法挽回,至少让他的牺牲有价值。”

赵大山没有回答。他看向队伍后方,深潜者们正轮流抬着陈墨的“遗体”——他们拒绝用推车,坚持用手抬,像某种仪式。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郊区一个废弃加油站暂时休息。深潜者们不需要睡眠,他们主动承担守夜任务。村民们在加油站便利店内部扎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阿月坐在加油站外的台阶上,看着夜空。感染已经蔓延到她的颈侧,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异常脉动,像有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沈静走到她身边坐下。“害怕吗?”

“有点。”阿月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遗憾。有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

“我们都一样。”沈静看向夜空,“我在研究一种深海珊瑚的共生机制,已经收集了三年数据。转化发生时,我正在整理最后的论文。”

“你觉得还能完成吗?”

“不知道。”沈静轻声说,“但我把数据存在了意识深处。也许有一天,如果人类文明还能延续,这些知识会有用。”

阿月沉默片刻:“你们七个人,现在感觉像什么?一个团队?一个家庭?还是…”

“像一个刚开始学习的整体。”沈静思考着措辞,“我们有共同的基础——都是陈墨从融合中拯救出来的。我们有共享的意识网络,能感受彼此的情绪和部分思想。但我们还是独立的个体,有不同的记忆、性格、技能。”

“陈墨呢?对你们来说他是什么?”

“锚点。”沈静毫不犹豫地回答,“当我们七个的意识碎片在深渊领主体内互相撕扯时,是他找到了我们每个人的核心自我,把我们重新区分开来。没有他,我们只是那个怪物的一部分。”

阿月看向加油站深处,陈墨的身体被安置在最净的角落,深潜者们轮流守在那里。

“如果我加入你们,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是‘成为什么样的人’。”沈静纠正,“是‘保留什么样的人’。转化会改变身体,但意识核心可以保留。你想记住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阿月想了想:“我想记住爷爷的笑容,记住海风的味道,记住帮助别人的感觉。我想成为…还能守护家园的人,即使家园已经不在了。”

沈静点头:“那就专注这些记忆。转化过程中,意识会经历风暴,锚点是你唯一的救命绳。”

深夜,阿月开始发高烧。苏雨通过无线电指导处理:降温,补充水分,但不要使用强效药物,以免扰转化过程。

老海守在孙女身边,一夜未眠。黎明前,阿月的体温突然骤降,皮肤完全变成浅蓝色,鳃裂在颈部清晰显现。她睁开眼睛时,虹膜已经变成深海般的颜色。

但她的眼神还清澈。

“爷爷。”她开口,声音带着轻微的回音,“我好像…挺过来了。”

老海抱住孙女,泣不成声。

天亮后,队伍继续前进。阿月正式加入深潜者,成为第八个成员。她的转化相对温和,保留了大部分记忆和人格。通过简单的意识连接测试,她能与其他深潜者进行基础的信息共享。

“陈墨的共生体核心仍在散发微弱信号。”沈静在意识网络中报告,“虽然无法建立连接,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稳定我们的网络。”

这是一个微小但重要的发现:即使静默,共生体核心仍在发挥作用。

上午十点,队伍终于到达地铁隧道据点外围。李队亲自带人接应,看到深潜者时,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沉思,最后化为坚定的点头。

“我们需要所有能战斗的力量。”他说,“欢迎加入。”

据点内部比阿月想象的要大得多:原本的地铁站和部分隧道被改造为生活区,有简易隔间、公共厨房、医疗站甚至一个小型教室。幸存者数量超过五百人,虽然条件艰苦,但秩序井然。

陈墨的身体被送往医疗区,苏雨立即进行检查。深潜者们被安排到专门的休息区——考虑到他们的特殊需求,靠近水源的位置。

下午,据点的领导层召开会议。李队、赵大山、苏雨、远程接入的林小雨,现在加上深潜者代表沈静和张正。

“首先汇报情况。”李队主持会议,“体育中心失守,但我们保留了80%的人员和60%的物资。目前据点总人口527人,其中战斗人员142人。食物储备够三周,药品严重短缺。”

“抑制剂生产呢?”苏雨问。

林小雨的影像在屏幕上出现:“改良版配方有效,但需要三种关键原料:锂化合物、特定神经递质前体、以及…微量转化因子样本。”

所有人都看向深潜者。

“我们可以提供。”沈静说,“但需要确保安全。转化因子即使微量也有风险。”

“我们有隔离实验室。”苏雨保证。

“第二个问题:防御。”李队调出地图,“‘守望者’正在系统性地清理所有已知据点。我们这里相对隐蔽,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个问题:长期计划。”李队看向所有人,“十六天后,播种者母舰抵达。我们需要一个能拯救尽可能多人的方案。”

赵大山讲述了深渊站的经历和求救信号的事。当说到陈墨发射信号并得到回应时,会议室一片寂静。

“援军要等母舰抵达后才到?”李队确认。

“信号是这么说的。”赵大山点头,“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独自抵抗第一波收割至少三天。”

“不可能。”林小雨直言,“据现有数据,如果播种者启动全面收割,全球未转化人口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减少90%以上。三天后,可能已经没人需要援救了。”

“所以我们需要在收割开始前就削弱他们,或者…”苏雨看向医疗区的方向,“找到彻底阻止收割的方法。”

会议陷入僵局。深潜者们通过意识网络快速交流,然后沈静开口:

“我们有一个提议,但需要陈墨恢复。也需要资源和技术支持。”

“什么提议?”

“建造一艘能够到达轨道的飞行器,在播种者母舰启动全球收割前,从内部瘫痪它。”沈静平静地说,“利用共生体技术和我们的生物适应性,设计一种能从海中升空的生物-机械融合体。”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太疯狂了。”林小雨说。

“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法。”张正补充,“我们计算过,如果利用深渊站的部分技术和材料,加上陈墨的共生体核心作为控制系统,理论可行。”

“陈墨现在…”苏雨没说下去。

“所以我们提议的第一阶段,是尝试重启共生体核心。”沈静说,“这需要能量、技术、和一定的风险。但我们愿意尝试。”

会议持续到傍晚。最终,李队做出决定:成立特别组,由苏雨领导医疗研究,尝试重启陈墨的共生体核心;由林小雨远程指导技术研发;深潜者提供转化因子样本和技术支持;赵大山负责安全和资源收集。

计划代号:“归航”。

散会后,沈静和张正前往医疗区。陈墨的身体被安置在隔离观察室,连接着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虽然所有读数都是平的。

苏雨正在调整设备。“我准备尝试电击,从低功率开始。深潜者们,你们能通过意识感应他的状态吗?”

沈静将手掌按在观察窗上,闭上眼睛。其他深潜者也做同样的动作。他们的意识网络扩展,试图接触那个静默的核心。

开始只有黑暗和寂静。

然后,在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光。

像深海中的荧光生物,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有反应。”沈静睁开眼睛,“非常微弱,但还活着。共生体核心在最低功耗模式下维持基础功能。”

“能建立连接吗?”

“目前不能。像隔着厚厚的冰层,能看见光,但无法穿透。”

苏雨点头,启动设备。低功率电流通过陈墨的身体,监测仪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深潜者们同时感受到:那点光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继续。”沈静说。

功率逐步提升。第五次时,监测仪上的脑电波图示突然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动——只有0.2秒,但确实存在。

“有反应了!”苏雨的声音带着激动。

然而就在这时,据点的警报突然响起。

“敌袭!”广播里传来赵大山的声音,“‘守望者’部队从三个方向接近,数量很多!所有人员进入战斗位置!”

深潜者们同时转身。

“我们去帮忙。”张正说,“沈静,你留在这里,继续尝试。”

医疗区进入紧急状态。苏雨和沈静留在观察室,其他人前往防御位置。

沈静的手掌再次按在观察窗上,意识深入那片黑暗。警报声、远处的枪声、人们的呼喊——所有这些都被屏蔽在外。

她只关注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不等待外部,而是主动冲击。她集中所有深潜者的意识能量——虽然网络松散,但八个人的力量汇集起来仍不可小觑——化作一道意识流,撞向那层“冰”。

一次,没有反应。

两次,冰层出现裂痕。

三次——

光点突然明亮了一瞬。

同时,观察室里的陈墨,左手的食指轻微抽搐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这是从深渊站沉没后,他第一次出现自主运动。

沈静睁开眼睛,喘着气——虽然深潜者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呼吸,但意识冲击消耗巨大。

“他…”苏雨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他在回来。”沈静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望,“很慢,但他在回来。”

外面的战斗仍在继续,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

但在这个隔离观察室里,一个微小的奇迹正在发生。

那点光,在黑暗中,固执地不肯熄灭。

像深海中的灯塔,像末后的人性。

像归航的信号,指引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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