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周凛照例天不亮就去了训练场,直到一身汗湿地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铝制饭盒。
他推开门,就看到苏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她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画面美好的,让周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将饭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哐当!”
“吃饭。”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梨放下梳子,走了过来。
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个黄澄澄的杂粮窝头,还有一小份水煮白菜。
这就是海岛驻地大部分官兵的常伙食。
窝头是用玉米面和着一些不知名的粗粮做的,看起来就又又硬。
苏梨拿起一个,只是闻了闻那股粗粝的粮食味,就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在前世,她为了保持身材,饮食极为精细,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她试探性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窝头又又硬,剌得她喉咙生疼,努力咽了半天,差点没噎着。
她赶紧喝了口水,才把那口窝头顺下去。
一张俏脸皱成了包子。
“怎么?”
周凛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她,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又不想吃?”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个娇气包,昨天不吃,今天还不吃,是想成仙吗?
“不……不是。”
苏梨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泛着水光,“这个……太了,我咽不下去。”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
周凛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的皮肤,嫩得仿佛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昨天给她擦药时,她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或许……
这窝头对她来说,真的跟石头一样难以下咽。
周凛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卡住了,不上不下。
“娇气。”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到底没再她。
他自己拿起一个窝头,三两口就解决掉,然后端起那份水煮白菜,稀里哗啦地吃了个净。
吃完饭,周凛看了一眼几乎没动过的饭盒,眼神沉了沉。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门被“砰”的一声带上,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下来一点。
苏梨被吓了一跳,看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
他是不是生气了?
也是,自己确实有点太娇气了。
可是,她是真的吃不下嘛。
苏梨叹了口气,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块压缩饼和一瓶牛,悄悄地解决了早餐。
吃饱喝足,她开始琢磨着怎么改善伙食。
总不能一直偷偷摸摸地吃空间里的东西。
她得自己开火。
可是,没有细粮,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
另一边。
周凛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去往训练场的路上。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苏梨刚才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她那句“咽不下去”。
烦躁!
真是麻烦!
娶个媳妇回来,不能活就算了,现在连饭都不会吃了!
他周凛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团长,早上好!”
路过的战士们纷纷向他敬礼,但看到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都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话。
谁都看得出来,他们那不近人情的冷面团长,今天心情非常、非常糟糕。
周凛一路走到训练场,监督战士们晨练。
可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一声声响亮的口号上。
他看着那些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啃着粮都一脸满足的兵,再想想家里那个连窝头都咽不下去的娇气包……
周凛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
他低骂了一声。
半小时后。
周凛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突然转身,朝着营区外走去。
“团一号,团长这是去哪啊?”一个小战士悄悄问旁边的警卫员。
警卫员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看方向,好像是去车棚了。”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
海岛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周凛从车棚里推出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连军大衣都没穿,直接翻身跨了上去。
他要去几十里地外的一个小渔村。
那个村子里有个老乡,以前他出任务时救过他一命,关系不错。
老乡家里有磨得精细的白面,是留着过年吃的。
他记得自己手里还有几张之前发的烟票,应该能换一点。
雪越下越大。
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自行车在雪地里骑行,非常费力。
寒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周凛的脸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闷着头,用力地蹬着脚踏。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一边蹬,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周凛啊周凛,你他妈是疯了吧!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天天给你找麻烦的娇气包,你竟然大雪天骑几十里地,就为了给她换口吃的?
你以前的原则呢?你的骨气呢?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这分明是给自己供了个祖宗!
可是……
当他脑海中浮现出苏梨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和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时,他脚下的动作,却更快了。
算了。
他自嘲地想。
就当是养了个宠物。
一只又娇气、又麻烦、还特别能吃的猫。
谁让他周凛,偏偏就对这只猫……硬不起心肠呢。
……
两个多小时后。
周凛顶着一身风雪,终于回到了家属院。
他的眉毛和头发上都挂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就像一尊冰雕。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口袋。
他推开门。
苏梨正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旧杂志。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在看到周凛那副模样时,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周凛?你……你这是去哪了?”
她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拍他身上的雪,却被他身上的寒气冰得缩回了手。
周凛没说话。
他只是解下后座上的那个小口袋,走过去,“咚”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口袋的封口处有些松了,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粉末。
是白面!
而且是精磨的细白面!
苏梨的瞳孔骤然一缩,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周凛。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情绪,在口蔓延开来。
这个男人……
他冒着这么大的雪出去,就是为了……给她换一口吃的?
周凛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僵硬地转过身,脱下湿透的外套,用他那惯有的、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省着点吃。”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径直走向了里屋。
只是,那通红的耳,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袋来之不易的白面,又看了看周凛那挺拔而略显僵硬的背影。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这个口嫌体正直的男人,怎么……怎么能这么好。
苏梨吸了吸鼻子,决定了。
今天晚上,她一定要让这个男人,吃到全世界最好吃的面条!
她走到里屋门口,看到周凛正背对着她,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
她鼓起勇气,轻声说了一句:
“周凛。”
“谢谢你。”
周凛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