γ区在永昼城地下版图上,像一块溃烂后勉强结痂的伤疤。它曾是旧纪元庞大的重工业区核心,如今只剩下纵横交错、部分坍塌的巨型管道网络,锈蚀的金属结构,以及弥漫不散的、混合着重金属粉尘和惰性化学制剂的气味。第七维护层位于这片区域的中段,是相对“较新”(也意味着一百年前)的补充结构,连接着一些尚未完全停止功能的次级水循环和通风系统。
与“沉锚”那种人工营造的、混乱而充满生机的集市感不同,γ区的基调是荒芜与遗忘。
苏婉烬通过一处早已废弃的物资升降井道进入第七维护层。井道内部的照明早已失效,她依靠匕首柄上集成的微弱LED光束(消耗着宝贵的能量)向下攀爬。生锈的梯级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井壁凝结着不知成分的黑色粘稠物质,像巨大生物的陈旧血痂。
下降了大约五十米,她抵达了目标层。推开一道卡死的检修门,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由巨大圆形管道构成的“森林”。管道直径从两三米到十几米不等,相互交错、支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灰白色矿化物沉积。地面是湿滑的、掺杂着金属碎屑的淤泥。空气阴冷刺骨,带着一种类似电离后的金属腥味和淡淡的臭氧气息——某些老化的绝缘层仍在缓慢释放电荷。
这里的光源更加稀缺。只有极远处偶尔闪烁的、可能是故障指示灯的暗红色光点,以及某些区域从上层裂缝渗下的、被层层过滤后惨淡如月光的漫射。绝对的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偶尔从管道深处传来的、遥远的液体流动声,或者金属因应力变化发出的、悠长而痛苦的“嘎吱”声,打破这死寂。
苏婉烬关掉了匕首的光束。在绝对的黑暗中,她反而感觉更安全。她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她的其他感官已经全面展开。
她首先“闻”到的,是这里异常“净”的情感光谱。几乎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活生生的情绪波动残留。只有一种空旷的、冰冷的、属于无生命巨物的“存在感”,以及……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捉摸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悲伤回响。不是实时情绪,更像是一段被环境“录制”下来的、陈旧的情感印记。这就是“渡鸦”所说的“情感光谱残留波动”?
她开始移动,脚步轻得像猫,避免在淤泥中留下清晰的足迹。她必须像个真正的幽灵,在这片金属坟场里,寻找另一个幽灵——“回声”。
据“渡鸦”提供的基础结构图和几个标记点,她选择了其中一个较近的、标注为“旧中控室残骸”的区域作为起点。那里可能有相对完整的空间,适为临时藏身或观察点。
在管道森林中穿行是一种迷失方向的体验。巨大的金属弧线切割着本就微弱的视野,相似的锈蚀纹路和沉积物不断重复,很容易让人绕回原地。苏婉烬不得不依靠对气流细微方向变化的感知(较冷的空气往往从更深、更废弃的区域流出),以及对脚下淤泥软硬程度的判断(经常走动的区域会略微板结),来修正方向。
大约一个小时后,她找到了那个“旧中控室残骸”。它位于两并行的巨型管道交汇处下方,是一个半嵌入岩壁的混凝土结构,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个相对完整的角落,墙壁上还残留着半扇扭曲的防爆门和几个破碎的控制台界面。
她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远处一个管道阴影里潜伏了十五分钟,用尽所有感知去“倾听”和“观察”。没有活物的迹象,没有热源,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陈旧的悲伤感,在这里似乎略微浓郁一点点。
她这才小心地靠近,从破口进入。
内部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地面上散落着控制台的碎片、烧焦的线缆和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有股焦糊和塑料老化的味道。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在一个翻倒的控制台背面,用尖锐物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字迹与“旅人”的工整不同,更加潦草、急促:
【频率不对……它们还在响……不是机器……是哭声……新历59年,第七班记录。撤离。】
新历59年,将近五十年前。第七班?是当时的维护班组?他们听到了“哭声”?频率不对的“它们”?
苏婉烬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刻字者当时的恐惧和困惑,仿佛透过冰冷的混凝土和时光,传递到她的指尖。这也是“情感记忆碎片”的一种吗?被环境记录下来的、强烈的集体情绪?
她没有找到更多关于“回声”的直接线索。
离开中控室残骸,她继续向下一个标记点——“废弃过滤阵列”移动。那里管道更加密集,环境也更加复杂。
就在她穿越一段特别低矮、需要匍匐通过的管道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上方。
一阵极其轻微、但不同于自然声响的震动,透过管道壁传递过来。紧接着,是某种高频的、几乎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像无数细小的金属昆虫在振翅。
苏婉烬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湿的管壁上。
“清道夫”无人机!而且不止一架!是巡逻编队!
嗡鸣声在上方的管道网络间快速移动、扫描。她能想象那些冰冷的机械复眼和多光谱传感器,正在一寸寸地梳理这片区域。它们的扫描模式与地下黑市入口的守卫不同,更加主动、更具侵略性,目的是发现任何异常的热源、生命体征、电磁信号、以及……未授权的情感光谱波动。
她立刻启动了口袋里的屏蔽盒。熟悉的“寂静”感再次包裹了她,将自身的情感辐射压制到最低。同时,她极力收敛身体的热量散发,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成了管道的一部分。
嗡鸣声在头顶盘旋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开始逐渐向远处移动。
但就在苏婉烬刚要松一口气的瞬间——
“检测到异常低频谐振。来源:下方管道。疑似旧纪元残留能量场扰,或……有机体共振。”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合成语音,通过管道壁的共振,隐约传来。是无人机之间的通讯!
紧接着,嗡鸣声骤然折返,并且变得更加集中、更具针对性!数道肉眼不可见的扫描光束,开始聚焦在她所在的这段管道区域!
被发现了?不是因为热源或情感,而是因为……低频谐振?有机体共振?是指她的心跳、血液流动与这古老管道结构的某种共鸣吗?还是……她脖子上项链里封存的那半张笑颜,所携带的微弱情感印记,与环境中那些陈旧的悲伤“回声”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相互作用?
没有时间细想了。
苏婉烬猛地从匍匐状态弹起,不顾肩膀伤口撕裂的剧痛,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管道另一端爬去!
“发现移动目标!轮廓确认:类人生物。威胁等级:评估中。执行标准追踪协议α-7。”
合成语音刚落,头顶的管道壁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被切割的刺耳噪音——一架无人机显然试图直接切开管道壁!
不能留在管道里!那会成为铁棺材!
苏婉烬几乎是以坠落的方式冲出了管道的另一端出口,跌进一片更深的、积水的洼地。污水溅了她一身。她来不及喘息,抬头观察。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坍塌区,几巨大的管道断裂,露出狰狞的切口,形成一堆杂乱的金属废墟。头顶极高处,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某道裂缝渗下,但不足以照亮下方。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至少三架“清道夫-III”型无人机,正如同致命的金属蜻蜓,从不同方向的管道口飞出,红色的扫描光锥交错,瞬间锁定了她的位置!
它们的造型比之前遭遇的更加厚重,悬挂着小型的非致命性武器模块——高频音波发生器、束缚网发射器、以及……让她瞳孔骤缩的低剂量神经抑制剂喷射口。
跑!
苏婉烬爆发出全部潜能,冲向那片金属废墟。复杂的障碍物可以扰无人机的直线追击和扫描。
“砰!砰!”两声轻微的爆响,两张带着倒钩的复合纤维网从不同角度射来!她矮身翻滚,堪堪躲过,网擦着她的后背钉在锈蚀的管道上,发出“铮”的颤音。
“滋滋——”高频音波袭来,虽然不是针对听觉,但直接作用于前庭系统,让她瞬间感到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脚步一个踉跄。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被网住,被注射,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拖走!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神经,强行稳住身体,钻进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下面。空间狭小,无人机无法直接进入,但它们可以封堵所有出口。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污水泥浆从额头滚落。屏蔽盒还在工作,但显然无法完全掩盖她的物理存在和刚才剧烈的运动。无人机的扫描光锥在外面来回扫动,越来越近。
能量匕首只剩17%,对付这种数量的无人机无异于自。硬拼是死路。
她需要别的办法。利用环境。
她的目光快速扫视周围。断裂的管道内壁,有粗大的、绝缘层破损的电缆出来,断口处偶尔蹦出微弱的电火花。不远处,一个倾斜的巨大阀门下面,有深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缓慢渗出,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可能是残存的工业冷却液或润滑剂,性质不明,但很可能易燃或具有腐蚀性。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她掏出笔记本和笔,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撕下一小角空白纸,用最快的速度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并标出几个点。然后,她将这一小片纸折好,塞进旁边一道岩壁裂缝里,用一块小石子卡住。
这是留给可能存在的“后来者”(比如“回声”,或者其他误入者)的信息,也可能毫无意义。但此刻,她需要这种近乎仪式般的动作,来镇定自己。
接着,她解下脖子上的项链,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和里面那半张笑颜的存在感,给她注入了一丝奇异的勇气。
“江辰,”她在心里默念,“如果你‘共鸣’的理论是对的……如果情感频率真的可以像波一样调制、叠加、扰……”
她不再简单地释放情绪,而是尝试回忆江辰讲解“情感频率图谱”时的要点,努力将项链中那份“温暖的守护”情绪,与她自身“冰冷的愤怒”进行一种生涩的、理论上的“反向相位叠加”。 她不知道这能否成功,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技术性扰”的方法。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屏蔽盒。
瞬间,两股强烈而刻意调制的情感洪流,以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一下,如同在寂静的深水中投下巨石!
外界的无人机扫描光锥,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紊乱!它们的传感器显然没有预设处理如此强烈、复杂且“不合规”的情感光谱爆发的程序。红色光锥疯狂地闪烁、晃动,甚至有几架无人机发生了短暂的姿态失控,互相差点撞在一起!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频谱异常情感辐射!来源:目标个体!辐射模式……无法识别!疑似……旧纪元‘心爆’残留污染特征!” 合成语音带上了罕见的急促电子杂音。
就是现在!
苏婉烬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不是逃跑,而是冲向那滩深绿色的粘稠液体!她用匕首(不敢用能量模式,以免引爆)狠狠划向的、冒着电火花的电缆断口!
“噼啪——!”
耀眼的蓝色电弧瞬间炸亮,击打在湿的地面和附近的金属上,也溅射到了那滩绿色液体上!
“轰——!”
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一团粘稠的、冒着浓烈黑烟和刺鼻气味的火焰猛地腾起!火焰迅速沿着液体蔓延,点燃了附近一些燥的絮状物和油污,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墙,并且释放出大量有毒的黑色烟雾!
混乱!视线遮挡!传感器扰!
苏婉烬在火焰腾起的瞬间,已经向预定的方向——那断裂的、直径最大的管道切口冲去。切口后面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这是唯一没有被无人机直接封锁的、可能的生路。
她纵身一跃,跳进黑暗。
身后,传来无人机试图穿过火墙的碰撞声、合成语音混乱的指令、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冰冷、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在倾斜的管道内壁上一路翻滚、碰撞,不知道下坠了多远,直到“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一片相对柔软(可能是堆积的腐败物)的地面上。
眼前彻底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肩膀,可能伤口彻底崩裂了。
但她还活着。
屏蔽盒在关闭后需要时间冷却重启,此刻毫无反应。她的情感光谱在剧烈爆发后,陷入一种虚弱的、空荡荡的状态。周围是绝对的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她摸索着,找到了滚落在一旁的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冰凉感,让她稍稍安心。
然后,她静静地躺着,等待体力和感知的恢复,同时警惕地“倾听”着上方——无人机是否会追下来?
几分钟后,上方除了隐约的燃烧声和遥远的金属刮擦声(可能是无人机在清理火场或搜索),并没有靠近的迹象。它们或许判断目标已在混乱中逃离或死亡,或许忌惮这更深、更复杂未知的区域。
暂时安全了。
苏婉烬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肩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手臂和腿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但骨头似乎没事。她从背包里摸出最后的消毒绷带和凝血剂,在黑暗中摸索着进行紧急处理。疼痛让她冷汗直流,但动作依旧稳定。
处理完伤口,她再次点亮匕首柄上那微弱的LED光束。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封闭空间。看起来像一个废弃的旧纪元大型储水罐或反应釜的底部。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腐败有机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罐壁是光滑的、带有弧度的金属,高不可攀,布满了流淌状的锈蚀痕迹。顶部中央,是她掉下来的那个管道裂口,像一只遥远的、冷漠的眼睛。
这里是一个绝地。没有明显的出口。
但就在光束扫过罐壁某处时,苏婉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里,在锈蚀和污垢之下,隐约可见一片巨大而斑驳的壁画。
不,不是壁画。更像是用某种耐腐蚀的颜料,直接绘制在金属罐壁上的。
画风粗犷,色彩暗淡,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无数细小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仰望着中心一团抽象却明亮的、仿佛由无数线条组成的“光团”。人形的表情模糊,但姿态透着一种宁静的向往。而在光团上方,用某种苏婉烬不认识的、弯曲的文字,写着一行标语。
更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壁画的边缘,罐壁与淤泥交界的地方,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个手工粗糙的、用废旧零件和线缆编织成的小雕像,模样与壁画上的人形相似。
几片保存相对完好的、印着旧纪元风景(真实的天空、山脉、河流)的硬化塑料片。
还有……一小堆各种颜色的、光滑的鹅卵石,明显不是这里的产物,像是从什么地方收集来的。
最令她感到一种冰冷刺骨讽刺的,是这些自然造物和手工制品旁边,静静躺着一件来自上层世界的垃圾:一个巴掌大、流线型的白色外壳,边缘有碎裂的痕迹。上面蚀刻着一行优雅的小字:“‘宁心’三代个人情绪调节器——每一分钟,注入合规愉悦,拥抱理性进化。” 旁边还有一个微小的、属于某个“天光区”居民的加密序列号。
这件精致的工业残骸,与手抄的诗句、河滩的鹅卵石、手工的雕像摆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声却振聋发聩的展览:一方是制造空洞“合规愉悦”的冰冷工具,另一方是被系统宣判为“无用”甚至“有害”的、却承载着真实生命痕迹的珍宝。
这些东西,与这个工业废墟的环境格格不入。它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是虔诚的布置感。
就像一个祭坛。
或者,一个收集者的陈列角。
苏婉烬的心脏,在冰冷的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渡鸦”的描述:“回声”的特点是对特定频率的情感波动异常敏感,可能在收集与旧纪元或‘焰心’相关的‘情感记忆碎片’。 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陈旧的悲伤“回声”。
她缓缓走近那片壁画和那些物品。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她的天赋,用她此刻虚弱但依然敏锐的情感感知。
从那壁画中,从那些小小的雕像和石头上,从这整个封闭的、绝望的空间里……传来了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无数人轻声哼唱的、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眷恋与告别的……
“回声”。
她找到了。或者说,她找到了“回声”存在的证据。
但“回声”本人在哪里?
她举着匕首,光束缓缓扫过整个罐底空间。除了淤泥、腐败物和那个祭坛,似乎空无一物。罐壁光滑,没有其他入口的痕迹。
就在光束即将移开祭坛区域的瞬间——
祭坛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淤泥表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生物的活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淤泥下面,非常缓慢地,顶起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苏婉烬的呼吸瞬间屏住。她将光束定格在那一点上,另一只手无声地握紧了能量仅剩17%的匕首。
凸起在继续,非常缓慢,仿佛下面的人(或东西)在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注意地移动。
几秒钟后,一片肮脏的、由多种不同颜色和材质的破布缝合而成的“覆盖物”,从淤泥下被缓缓顶开。覆盖物下面,露出一双眼睛。
不,不是正常的眼睛。那是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像是低功耗的光学镜片,或者某种生物发光器官。光点很小,在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婉烬。
紧接着,覆盖物被更大范围地掀开,一个异常瘦小、佝偻的身影,如同从沼泽中升起的古老鬼魅,缓缓从淤泥里坐了起来。
他(从骨架判断,可能是个男性)全身都裹在那件破布拼接的“斗篷”里,沾满了淤泥和污物,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斗篷带着一个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两点暗红的光点和下方裂、苍白的嘴唇露在外面。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长久不动后的僵硬感,以及……一种非人的谨慎。
苏婉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光束牢牢锁定着对方,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攻击或……其他任何意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对方的嘴里——那裂的嘴唇甚至没有动。声音仿佛是直接从周围的空气中,从罐壁的锈蚀里,从那些小小的雕像和鹅卵石中,共振出来的。
涩,沙哑,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在摩擦,又如同许久不曾使用的老旧乐器,勉强拨响了最低沉的一弦。
“你……”那共振的声音说,“……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