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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来之声”场馆的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噪音,隔着厚重的隔音墙,只剩下模糊的嗡鸣。林子默的指尖,残留着玻璃碎碴划破的细微刺痛,和血迹涸后的粘腻。他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擦拭净,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平板屏幕上,苏哲首唱会的音频早已停止,但那一声仿佛要焚尽灵魂的“哪怕无人知我”,却如同魔咒,依旧在他耳蜗深处、更在他那重新接驳却依旧敏感的“共鸣链”上,激起细密而持久的刺痛涟漪。

那不是声波的震动,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共鸣、在排斥、在……挑衅。

“历史之魂?集体潜意识共鸣?”他低声重复着监测数据里的分析词条,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却亢奋的弧度,“有趣。太有趣了。将虚无缥缈的集体情感记忆,压缩进声波,形成如此强度的‘意识锚点’……这种力量运用的方式,粗粝,原始,但……有效。”

他放下纸巾,拿起另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幽蓝光晕的头戴式传感器。他熟练地将其戴在头上,冰冷的触感贴合着太阳。

“启动深层意识共鸣扫描,频率锁定目标:苏哲首唱会残留场域特征。分析其‘意识锚点’构成与能量频谱。”他对着空气下达指令,声音平静无波。

幽蓝的光晕在他头颅周围微微亮起,设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林子默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显示着他正在进行高强度的精神运算与感知。

片刻,他重新睁眼,瞳孔深处似乎有幽蓝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捕捉到高浓度‘集体悲恸’、‘文化认同’、‘牺牲美学’情绪残留……载体为特定声波频率与戏曲腔韵的结合体……能量结构稳定,扩散性强,具备潜在‘精神感染’与‘信念固化’特性……”他低声自语,如同分析一份实验报告,“果然,不仅仅是声音艺术。这是……‘精神武器’的雏形。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他摘下传感器,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远处,城郊老文化宫的方向,在他的特殊视野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片黯淡却无比坚韧的、如同余烬般的精神辉光,与他这边炫目却冰冷的科技蓝光,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峙。

“用情感共鸣对抗技术入侵?用历史厚度对抗未来幻象?”林子默轻轻敲击着玻璃窗,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苏哲,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背后那个‘系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赋予你的‘道’?”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冷静。

“可惜,‘道’虽古老,却也要看执道之人。”他走回控制台,调出了“进化之章”展演的最终程序界面,“你的‘赤伶’,点燃的是过去的火。而我的‘进化’,要塑造的是……未来的魂。”

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个被重重加密的隐藏子程序。图标是一个扭曲的、仿佛在不断自我复制和变异的声音波形。

“‘虚像回廊’只是开胃菜。”林子默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进化之章’的核心,是‘意识同频’。不是简单的精神暗示,而是更深的……频率同步与覆盖。用我的声音频率,覆盖、改写听众潜意识中既有的情绪模式与认知倾向。一次展演,千人同频。十次,百次,万次……当足够多的人被‘同步’,被‘覆盖’,那么,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将由我来定义。”

他启动子程序,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频谱图和不断跳动的脑波模拟信号。

“你的‘赤伶’,依靠的是群体的自感共振,是脆弱而不可控的‘共鸣’。”林子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偏执,“而我的‘同频’,是精密的、可复制的、自上而下的‘编程’。我要创造的,不是一个两个被打动的听众,而是一个……拥有统一‘听觉审美’与‘情感反应’模组的……新人类群体。”

野心,而冰冷。

他看向屏幕一角,那里显示着苏哲首唱会现场观众情绪峰值的数据折线图,那是一个陡峭到近乎垂直的、代表着极致情感爆发的尖峰。

“很美的峰值。”林子默轻声评价,指尖却点向另一个按钮,“但峰值之后,必然是衰减。情感的共鸣,如水,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同频’……是烙印。是植入。是永不消退的底色。”

他按下了按钮。

“启动‘进化之章’最终调试。加入‘意识锚点’对抗模块。目标:在展演过程中,实时分析并尝试‘解构’苏哲‘赤伶’残留情绪场,并以‘同频’波形进行覆盖测试。”

场馆内,诡谲迷离的音乐骤然发生了变化,加入了一种更加晦涩、更加具有侵入性的低频脉冲。

林子默的“进化之章”,不再仅仅是一场炫技的未来声光秀。

它变成了一次针对“赤伶”所代表的“旧时代情感共鸣模式”的、精准而残酷的……解构与覆盖实验。

他要做的,不是比苏哲更打动人心。

而是,用他的“未来之声”,将“赤伶”带来的感动,定义为一种需要被“进化”掉的、过时的“情绪冗余”。

……

城郊,破败的文化宫礼堂。

沸腾的声浪早已平息,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炽热的、情感宣泄后的余温。观众们大多已经带着通红的眼眶和激动未平的心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退场,不少人仍在低声讨论着、回味着刚才那四分钟的灵魂震颤。

后台临时隔出的休息区,苏哲坐在一张旧椅子上,接过方赫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喉咙里传来清晰的、使用过度的灼热感,但更深处,那45%的修复基底,却在伴生魂灵温润力量的滋养下,传递出一种扎实而充盈的暖意,修复进度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坚定地向上爬升。

“45.1%……”苏哲默默感受着。刚才那场倾尽所有的演唱,不仅没有损伤本,反而像一次淬火,让声带与魂灵的结合更加紧密。

谭老蹲在旁边,吧嗒着重新点燃的烟袋,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苏哲,眼神复杂,有惊叹,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魂火太旺,小心烧了灯油。”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然后狠狠嘬了一口烟。

方赫则处于极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靠着墙,手里还攥着显示实时舆论数据的平板,屏幕上是关于《赤伶》现场片段泄露(官方默许)后,如同海啸般席卷全网的热议。赞誉、分析、考古(对歌词背景的)、泪目……几乎是一边倒的正面沸腾。

“!彻底!”方赫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现在全网的焦点都在我们这边!林子默那场什么‘进化之章’,话题度完全被压下去了!那些之前吹捧‘未来之声’的乐评人,现在都在拐弯抹角地找补!我们赢了!苏哲!我们……”

他的兴奋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苏哲忽然放下了水杯,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眉头也微微蹙起。

“怎么了?”方赫和谭老同时警觉。

苏哲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明确“指向性”和“侵入性”的冰冷波动,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周围尚未完全消散的、由《赤伶》演唱所凝聚的、混杂着集体强烈情感的精神余韵。

这波动……很熟悉。是林子默!他在用他的方式,“扫描”或者“试探”《赤伶》留下的“场”!

而且,这波动中,除了之前感受过的、那种精密而冰冷的“系统”能量外,还多了一种更加晦涩、更加让人不适的东西……仿佛带着某种“解析”与“覆盖”的意图。

“他没认输。”苏哲睁开眼,眼底那沉淀的火焰微微跃动了一下,“他在分析‘赤伶’。”

“分析?怎么分析?”方赫不解。

“用他的‘系统’,或者别的什么。”苏哲站起身,走到简陋的窗边,望向城市中心“未来之声”场馆所在的方位。那里的夜空,似乎被一种不自然的、流动的科技蓝光微微晕染。“他大概觉得,‘赤伶’的力量,来自于某种可解析、可复制的‘情感模因’。”

谭老重重哼了一声:“歪门邪道!魂儿唱出来的东西,是机器能拆明白的?”

“他不需要完全明白。”苏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看透般的冷意,“他只需要找到频率,然后……尝试覆盖,或者扰。”

他摸了摸喉咙。45.1%的修复,伴生魂灵的稳固,加上刚刚完成的、一场极致共鸣的演唱,让他此刻的状态处于一个微妙的巅峰。但也正因为刚刚经历过如此强度的输出,灵魂与声带都处于一种“高敏感”和“待恢复”的脆弱平衡期。

林子默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进行试探,精准得令人心寒。

“他想什么?”方赫也感到了不安。

“他的‘进化之章’,恐怕不只是表演。”苏哲收回目光,看向方赫和谭老,“那可能是一个‘场’,一个针对‘赤伶’这类基于情感共鸣的‘旧模式’,进行‘覆盖’和‘升级’的试验场。”

方赫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怎么办?你的嗓子……”

“我的嗓子没事。”苏哲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但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赤伶》很成功,但它诉说的是过去,是牺牲,是悲壮。”苏哲缓缓道,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它能唤起共鸣,能震撼人心,但它……缺少一点东西。”

“缺少什么?”谭老眯起了眼睛。

“缺少对‘现在’的回应,对‘未来’的……挑衅。”苏哲一字一句道,语气里带上了某种决断的意味,“林子默在用‘未来’解构‘过去’。那么,我就不能用‘现在’,去质疑他的‘未来’吗?”

方赫和谭老面面相觑。

“你的意思是……再来一首?”方赫声音发,“现在?在这里?还是针对他的‘进化之章’?”

“不是再来一首。”苏哲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科技蓝光晕染的夜空,“是‘回答’。用他听得懂的方式。”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伴生魂域。

前世戏子的魂灵印记,光华流转,传递来沉静而支持的情绪。但它所承载的,终究是那份乱世烽火中的悲壮与绝唱,是“过去时”的魂。

而苏哲此刻需要的,是一种更“当下”、更“直接”、甚至更“尖锐”的力量。一种能够穿透林子默那冰冷“科技外壳”,直指其核心的声音。

他需要……更强大的辅助。不仅仅是技艺和情感的共享,而是更深层次的、对声音本质理解的“共鸣”。

就在这时,伴生魂灵印记旁边,那片一直沉寂的、代表着苏哲“今生”作为顶流偶像“歌神”时期的灵魂记忆区域,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弱,远不及前世戏子魂灵印记的璀璨,甚至有些斑驳杂乱,充满了商业包装的浮华、系统辅助的机械感、以及被控的迷茫与空洞。但在这片斑驳之中,却有一点核心的微光,始终未曾彻底熄灭——那是属于“苏哲”这个人,对音乐最原始的热爱,对舞台最纯粹的渴望,以及……在无数流水线作品和虚假光环之下,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属于“歌者”的真正灵魂。

前世的戏魂,厚重,悲壮,承载历史。

今生的歌魂,浮华之下,却藏着未被磨灭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最直接也最汹涌的表达欲。

两者,都是“苏哲”。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苏哲的意识!

前世戏魂的辅助,让他拥有了跨越时代的技艺与情感深度。

那么……如果让“今生”那个被系统、被资本、被虚假光环层层包裹之前,最本真、最炽热、也最懂得如何用声音直击当下年轻人内心的“歌神”之魂,也暂时“苏醒”,与此刻的他并肩作战呢?

不是融合,那需要时间,且可能导致人格混淆。

而是……短暂的“接管”?在需要纯粹爆发力、需要最直接的时代共鸣、需要正面硬撼林子默那套“未来之声”逻辑的时刻?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伴生魂灵印记传来警示性的波动,提醒他灵魂作的不可预测性。今生的歌魂区域更是斑驳混乱,强行唤醒,可能引动那些被压抑的负面记忆和迷茫。

但是……

苏哲看向窗外,林子默的“场”如同冰冷的蓝色巨兽,正在城市中心无声扩张。他的“进化之章”,是对情感、对真实、对“人”本身的解构与覆盖。

他需要一种声音,一种能代表这个时代最鲜活、最愤怒、最不甘被定义的灵魂,去发出最直接的呐喊与质疑!

前世戏魂的《赤伶》是悲壮的绝响,是历史的回音。

而现在,他需要一场……属于“现在”的、炽热的、甚至粗粝的、反叛的嘶吼!

“我需要你……”苏哲的意识,坚定地、带着恳请与决绝,触碰向那片斑驳的、属于今生歌魂的记忆区域,“不是融合,是借用。借用你最炽热、最本真、也最懂得如何‘炸场’的那部分力量。就现在,就这一次。和我一起,给他一个……‘现在’的回答。”

那片斑驳的区域,剧烈地震颤起来!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舞台上的炫目灯光,粉丝的尖叫,被包装的完美笑容,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失声的绝望,被背叛的冰冷……而在这一切之下,那点微弱的、属于真正“歌者”的赤诚火焰,仿佛感受到了苏哲意识中传递而来的、同样炽烈的战意与不屈,开始挣扎着,越来越亮!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激活不稳定灵魂碎片(今生歌魂主体)!风险极高!可能导致记忆紊乱、人格短暂分裂、或不可预知后果!是否强制中断?】

系统尖锐的警报在意识中响起。

苏哲没有丝毫犹豫。

“不断!”

嗡——!!!

仿佛有另一扇更加沉重、更加贴近“今生”记忆洪流的门,被强行推开!

不是前世戏魂那种沉静浩瀚的注入,而是一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也更加……年轻炽热的洪流,轰然冲入苏哲的感知!

刹那间的晕眩与撕裂感!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属于“歌神苏哲”的、被光环与谎言包裹的十年记忆,如同快进的电影胶片,疯狂闪现!掌声、鲜花、虚假的完美、内心的空洞、对真实声音的渴望、最后崩塌的绝望……还有,在最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对舞台、对歌唱、对用声音点燃自己的、近乎本能的狂热!

“啊啊啊——!!!”

现实中,苏哲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宣泄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时而清明,时而充斥着属于“歌神”时期的、被资本驯化出的程式化光芒,时而又翻滚着失声后的痛苦与疯狂!

“苏哲!”方赫和谭老大惊失色,扑上来想要扶住他。

“别碰我!”苏哲(或者说,此刻暂时占据了主导的、混乱的“歌神”意识)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却带着某种奇异张力的低吼!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苏哲平里那种清澈与沧桑交织的沉静,也不再是前世戏魂附体时的悲悯凛然。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自负、被压抑的愤怒、对舞台的病态渴望、以及最深处那点未曾磨灭的赤诚的……复杂到极致的眼神!

“话筒……”他(“歌神”意识)喘息着,看向方赫,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给我话筒!最好的那个!现在!立刻!”

他的声音也变了。沙哑依旧,但那沙哑里,多了一种极其抓耳的、仿佛自带混响和电音的质感,那是十年舞台生涯、被无数顶级设备打磨出的、近乎本能的“明星音色”,即便在嘶哑时,也带着强烈的辨识度和煽动力。

方赫和谭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

“苏哲,你……”方赫声音发颤。

“我是苏哲!”他(“歌神”意识)低吼,眼神在清明与混乱中剧烈挣扎,“我也是……那个被他们制造出来的‘歌神’!那个连自己声音都快忘记的……废物!”

他一把推开方赫,踉跄着走到那套简陋的录音设备前,抓起那支普通的USB麦克风,却又嫌恶地扔开,目光扫视着后台杂乱的道具箱。

“不够!这垃圾不够!”他喘息着,眼神狂乱地搜寻,“我要……我要能炸翻这里!炸翻外面!炸翻那个狗屁‘未来之声’的东西!”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老旧手摇警报器上——那是以前礼堂用来消防预警的,早已废弃,但扩音喇叭还在。

他冲过去,一把扯掉警报器上的灰尘和蛛网,粗暴地将连着警报器的、功率巨大的老式号角喇叭的线路扯断,又手脚并用,将警报器的手摇发电部分与号角喇叭的输入端,用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电线和胶带,胡乱而迅速地连接在一起!

“你疯了!那东西会烧掉的!而且声音本不能听!”方赫试图阻止。

“闭嘴!”他(“歌神”意识)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吓人,“我要的就是不能听!我要的就是破!就是炸!就是让所有人都他妈给我醒过来!听见吗?!醒过来!!”

他扯着那简陋到可笑、甚至带着危险的手摇发电喇叭组合,踉跄却坚定地,重新走向舞台的方向。

背影,决绝,疯狂,仿佛要去进行一场注定毁灭、却无比绚烂的……自焚式献祭。

方赫和谭老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苏哲的本体意识,此刻正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在“歌神”意识狂暴的接管与前世戏魂印记竭力维持的平衡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他能感觉到,“歌神”意识带来的,不仅仅是混乱的记忆和情绪,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纯粹的、属于声音本身的破坏欲与表现欲!那是商业包装和系统辅助都无法完全磨灭的、一个真正歌者对舞台最原始的冲动!

“就用这个……”苏哲的本体意识,在灵魂的风暴中,对那个狂暴的“歌神”意识,传递出最后的、清晰的指令,“用你最想喊出来的声音,用你最真实的样子……去回答他。”

“歌神”意识接收到了这指令,混乱的眼神里,那点赤诚的火焰,猛地爆燃!

他(它)拖着那个怪异的手摇喇叭组合,重新站到了舞台中央。追光灯早已熄灭,只有几盏应急灯投下昏暗的光。

台下,还有少数舍不得离去的观众和工作人员,愕然地看着去而复返、状若疯魔的苏哲,以及他手中那个滑稽又危险的“乐器”。

没有报幕,没有解释。

他(“歌神”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猛地摇动了那个老旧手摇警报器的手柄!

刺啦——!!!

一阵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混杂着电流噪音和金属摩擦声的恐怖爆鸣,从那个功率巨大的号角喇叭里狂喷而出!那不是音乐,那是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物理层面的声音暴力!

台下所有人,包括方赫和谭老,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但这恐怖的噪音只持续了两秒。

就在噪音达到顶峰的瞬间,他(“歌神”意识)猛地停下了摇动,将那粗糙的喇叭口,对准了自己的嘴。

然后,他用那副被“今生歌魂”暂时接管、充满了混乱力量与原始冲动的嗓子,对着这粗糙的、带着巨大失真和电流杂音的扩音设备,发出了第一声嘶吼!

那不是唱,是嚎叫!是质问!是控诉!是将十年虚假繁华、一夜跌落谷底、绝境重生又面临新威胁的所有愤怒、不甘、迷茫、以及最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种,全部糅合在一起,然后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轰了出去!

“谁在定义——我的喉咙——?!”

声音经过破烂喇叭的扭曲放大,变得粗粝、破碎、充满毛刺,却也因此,拥有了一种任何高级音响设备都无法模拟的、活生生的、带着血肉温度的破坏力与真实感!

歌词简单,重复,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在每一个听者的心脏上!

“谁在涂抹——我的颜色——?!”

“谁在编写——我的沉默——?!”

每一句,都是嘶吼。都是质问。都是将灵魂最不堪、最脆弱、也最坚硬的部分,裸地撕开,展露在这扭曲扩音的暴政之下!

没有旋律,只有节奏。是他用脚踩踏舞台地板发出的、沉重而疯狂的节拍,混合着喇叭里传出的、他自己嘶吼声的反馈噪音,形成了一种极其原始、极其暴烈、也极其震撼的“声音景观”!

台下,那些捂着耳朵的人,手慢慢放下了。他们脸上的痛苦被震惊取代,继而是一种被这原始声音暴力强行撬开心扉的、裸的触动!

这不是《赤伶》那种悲壮的历史回响。

这是属于“现在”的、血淋淋的、未经任何包装的呐喊!是对所有试图定义他、涂抹他、让他沉默的力量,最直接的、用声音发起的反叛!

“我唱——!!!”

最后一句,他(“歌神”意识)几乎是将声带撕裂般吼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猛摇那手摇警报器!

“刺啦——轰——!!!”

极致的噪音与极致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狠狠撞向礼堂斑驳的墙壁,撞向每一个听众的耳膜与心灵!然后,在达到顶点的瞬间,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手摇警报器冒出一股青烟,彻底烧毁。号角喇叭发出一声哀鸣,归于沉寂。

他(“歌神”意识)站在昏暗的舞台上,膛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手中还握着那滚烫的、烧毁的警报器手柄。汗水浸湿了头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寂静。

比《赤伶》演唱完毕后更死寂的寂静。

台下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仿佛被刚才那短短一分钟的“声音暴乱”彻底震碎了认知。

然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力地、缓慢地,开始鼓掌。

啪。啪。啪。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零落却沉重的掌声,如同星火,迅速燎原!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被某种原始力量彻底洗礼后的震撼与沉默的致敬。

后台,方赫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谭老手中的烟袋,不知何时再次熄灭,老人看着台上那个仿佛虚脱、却又仿佛燃烧殆尽后获得新生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够劲。”

舞台上,苏哲(“歌神”意识)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混乱与狂暴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的光芒。

他松开手,烧毁的警报器手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舞台背景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灵魂深处,那狂暴涌入的“今生歌魂”意识,如同完成使命般,迅速退,回归那片斑驳的记忆区域,重新变得沉寂。而苏哲的本体意识,重新接管了身体。

无尽的疲惫和灵魂被双重冲击后的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喉咙更是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辣地疼,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但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警告:灵魂双重负荷,声带超限使用,损伤加剧。当前声带修复进度:44.5%(轻微回落)。需立即静养。】

系统的提示冰冷。

苏哲却仿佛没听到。

他抬起头,透过破败礼堂高高的窗户,望向城市中心那片依旧闪烁着不祥蓝光的夜空。

那里,林子默的“进化之章”,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用最精密的仪器,最前沿的技术,编织最虚幻的“未来之梦”。

而他,刚刚用最破烂的喇叭,最嘶哑的喉咙,最原始的方式,发出了一声来自“现在”的、血淋淋的质问。

梦,该醒了。

苏哲闭上眼,放任疲惫将他吞噬。

脑海中,却仿佛还回荡着那破喇叭里传出的、属于自己的、嘶哑却无比真实的怒吼。

以及,城市另一端,某个监测屏幕上,陡然飙升到危险阈值、甚至出现短暂紊乱的“意识同频”扰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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