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课后,林时笙像往常一样踏进那间自习室,却再一次看见了陈序。
她本以为,像陈序这样在高一时就入选了国家集训队,获得了保送A大资格的人,应该不会再出现在学校里了。
毕竟之前他在班上就难得一见。
可最近,陈序却频繁地出现在校园里。
这已经是林时笙连续两天在常来的这间自习室看见他了。
不过她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总觉得,自己和陈序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是两个世界的人之间天然的隔膜,她从不认为自己能理解他那样在云端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她轻轻掐断了思绪,没再任其蔓延。
然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二周,陈序依然每天都出现在那间自习室。
渐渐地,林时笙也习惯了推开门时那个必然存在的身影。
只是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默契——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眼神都很少接触。
直到一天。
林时笙刚在自习室坐下,摊开习题册,就看见陈序从座位上站起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
陈序在她桌前站定,垂眸看着她。
“出来一下。”
林时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跟着他走出了自习室,留下身后几道好奇的目光。
走廊里。
陈序转过身,递给林时笙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给你。”
林时笙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什、什么?”
“我的笔记。”陈序言简意赅地补充,“数学竞赛的。”
林时笙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淹没。
陈序的数竞笔记?
她几乎是用双手捧过了那个笔记本,就像捧着稀世珍宝。
“谢……谢谢你!”
林时笙觉得自己像是被大奖砸中了,晕晕乎乎的,语无伦次地向陈序道谢。
陈序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得即便是林时笙就站在他面前,都没有看清。
林时笙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再次道谢后,便捧着那本笔记,同手同脚地走回了自习室。
林时笙将笔记放在桌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这时,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猛地击中了她——陈序给她笔记,这意味着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看穿了她那欲盖弥彰的否认,清楚地知道她在为省集训队的选拔拼命准备。
而陈序……那个仿佛站在云端、对她不屑一顾的天才,居然对她再一次伸出了援手。
是因为看她挣扎的样子太过可怜,随手施舍一点怜悯?
林时笙压了压依旧有些激荡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了笔记本。
陈序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透着冷峻,又净利落,自有一种严谨的美感。
林时笙原本只是想大致浏览一下,但看着看着,就彻底入了迷,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复杂心绪。
那些曾让她绞尽脑汁、觉得高深莫测的难题和复杂公式,在陈序的笔下被拆解得条分缕析。
他不仅记录了标准的解法,更在旁边用简洁的批注点明了关键思路、易错点和多种可能的拓展方向。
尤其是线性变换和组合数学那几个她最薄弱的环节,笔记更是详尽透彻。
她尝试着按照笔记中阐述的思路,重新审视一道卡了她很久的证明题。
之前如同乱麻般的条件,在陈序提供的框架下,竟然真的开始呈现出清晰的脉络,各个知识点巧妙地串联起来,结论也渐渐明晰。
这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的感觉如此强烈,让她差点激动地惊呼出声,赶紧捂住了嘴巴。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向陈序。
陈序已经重新沉浸在他新换的一本厚厚的专著里,长睫低垂,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走廊里的那段短暂交集,从未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林时笙的学习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动力。
她更加拼命地刷题、总结、纠错,将陈序笔记中的方法一点点消化吸收。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陆煜,似乎也多了一份不想辜负这份意外帮助的执念。
一周后的数学课上,数学老师讲解了一道涉及线性变换和空间几何的综合难题,思路巧妙,难度很高。
大部分同学都听得云里雾里,许多人小声抱怨:“这题也太变态了吧?”
林时笙却听得格外认真,因为这道题的核心思想,与陈序笔记中阐述的某个技巧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顺着老师的讲解,结合自己之前的理解和练习,竟然清晰地跟上了思路,甚至在心里提前推导出了下一步。
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她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下课后,数学老师表扬了她:“林时笙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尤其是在对知识点的理解和融会贯通方面,刚才那道题的反应很快,继续保持。”
这突如其来的表扬让林时笙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序的座位,他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林时笙却恍惚觉得,在他合上笔盖的瞬间,那清冷的视线似乎极快地掠过她这边。
放学后,林时笙抱着书本走向自习室。
老师的肯定和陈序那本神奇的笔记,让她对即将到来的校内选拔考试,生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底气。
她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充满希望的时候,泼上一盆冷水。
就在快要走到自习室的时候,林时笙看见了陆煜。
他正和一个笑容明媚、气质出众的女生并肩走在一起,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陆煜侧着头,脸上带着笑意。
那个女生林时笙认识,是陆煜他们班的文艺委员柳静雅。
她不仅长得漂亮,成绩优异,还多才多艺。
柳静雅正侧着头和陆煜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又略带羞涩的笑容。
两人之间的氛围和谐得让人觉得刺眼。
林时笙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像是被疾风吹灭的蜡烛,骤然黯淡下去。
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涌上心头。
看啊,林时笙,这才是属于陆煜的世界。
阳光,优秀,耀眼。
和他并肩而行的,也应该是柳静雅这样同样闪闪发光的人。
你那些深夜的苦读、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那些拼尽全力想要缩小的差距,在这样现实的画面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一厢情愿。
林时笙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她不想让陆煜,尤其是此刻神采飞扬的陆煜,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失态的样子。
她猛地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猝不及防地差点撞上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人。
熟悉的清冷气息传来,林时笙愕然抬头,对上了陈序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
又看到了多少?
林时笙慌忙低下头,想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调整自己崩溃的神情,但努力的结果只是嘴角僵硬地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陈序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泛红的眼圈和强装镇定的脸,然后又抬起,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远处陆煜和柳静雅渐渐走远的背影。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你该去自习了。”他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
林时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委屈:“今晚……今晚我不想去自习了。”
她此刻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排解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心事。
陈序的眉头蹙了一下。
“林时笙。”
他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林时笙第一次听见陈序用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严肃的语调叫她的全名。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
陈序的目光直视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不要让别人,左右你自己的决定。”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便转身,径直朝着与自习室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林时笙僵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时回不过神。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冰冷又尖锐的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闷闷地疼。
陈序好像……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