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在废铁与灰尘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片令人不安的暗红。林晚走出工厂,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渗入四肢百骸。
那个号码……陆家内部高层号段……苏婉儿……
这几个词语在她脑中反复撞击,拼凑出无数个令人胆寒的可能。如果刀疤脸是唐天雄的人,那他手机里与陆家核心人物甚至苏婉儿的联系记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生意往来?还是说,唐家和陆家,在针对林家这件事上,早已勾结在一起?苏婉儿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后来才知道,还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谋划?
不,不可能。前世的车祸发生在数年前,那时苏婉儿和陆辰还只是高中生,他们有能力参与?难道……是陆家的长辈?
“林小姐,这边走。”阿泽的声音打断了林晚混乱的思绪。他面无表情地拉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车门,动作沉稳,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起普通的小事故,而非一场生死搏。
林晚上了车,车内只有他们两人。阿泽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废弃的工业区,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傅总在等您。”阿泽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您手上的伤,需要立刻处理,已经安排了私人医生。”
“傅总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林晚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声音有些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问,但她需要知道傅景深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阿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傅总只让我确保您的安全,以及在必要时,获取一些……证据。关于您父母的事,傅总之前查到一些线索,指向唐天雄,但缺少关键证据和人证。今天,是您自己走进了这个局,也带出了那个人证。”
他的话很谨慎,但林晚听明白了。傅景深早就怀疑唐天雄,也猜到她可能会因为父母的事情有所行动,甚至可能猜到会有人利用这个做文章。他派阿泽来,既是保护,也是“钓鱼”,钓出像张总这样的关键人物,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人。
“那个刀疤脸的手机……”林晚忍不住问。
“在技术人员手里,正在破解。”阿泽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
林晚不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张总崩溃的哭诉,刀疤脸的狠辣,以及阿泽那精准、冷酷、如同机器般的枪法。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而她自己,既是演员,也是猎物,甚至可能……是诱饵。
傅景深到底知道多少?他对自己,是纯粹的保护和利用,还是也藏着其他目的?那个陆家的号码,他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为何派阿泽来?如果他知道,又为何不提前预警,而是任她涉险?
疑团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车子驶入市区,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深蓝资本,而是开进了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别墅区。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现代简约风格的大宅前。
“林小姐,请。”阿泽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傅景深就站在别墅的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没有戴眼镜,少了几分平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林晚手臂上简易包扎的伤,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进来。”他转身朝里走去。
林晚跟着他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私人医生已经在等候。处理伤口的过程很安静,也很专业。傅景深一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文件,没有打扰。
伤口处理完毕,医生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沉默地守在不远处的阿泽。
傅景深放下文件,目光落在林晚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抵灵魂。“张总说的,和你猜想的,基本一致。唐天雄为了你家那块地,策划了那场‘意外’。这是张总提供的录音和转账记录的初步分析结果。”他将手边的一份文件推过来。
林晚拿起文件,手指微微颤抖。白纸黑字,冰冷的证据链,将唐天雄的罪行钉得死死的。复仇的基石,终于找到了。可她的心,却更沉重了。
“傅总,”她抬起头,直视傅景深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您早就知道这一切?”
“猜到一些,但苦于没有证据。”傅景深没有回避,“唐天雄做事很谨慎,手尾处理得很净。而且,当年你父母的案子,结得太快了,快得……有些不正常。我让阿泽留意相关的人和事,尤其是当年经手案子的个别人,以及可能被唐天雄灭口或控制的人证。张总,就是我的目标之一。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用你做了饵。”
果然,傅景深也在调查,而且比她更早,更深。
“今天的事,谢谢你。”林晚真诚地道谢,没有阿泽,她恐怕凶多吉少。
“不必。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傅景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用,也更……危险。你的冲动,差点让所有线索断掉,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林晚承认。但如果不冲动,她又怎能引出张总,出真相?“傅总,张总的话,您全信吗?”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你认为他还有隐瞒?”
“不一定是隐瞒。也许……他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林晚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让她不寒而栗的猜测,“刀疤脸的手机里,有陆家核心高层的联系号码,而且,那个号码和苏婉儿有过秘密联系。傅总,如果唐天雄是主谋,那陆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事后分赃的者,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共谋?苏婉儿,是后来才攀上唐皓,还是一切,从她接近我开始,就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将“苏婉儿从接近自己开始就是计划一部分”这个最大的猜想抛了出来。前世苏婉儿对她那突如其来的、看似毫无缘由的恶意,陆辰后来毫不犹豫的背叛,以及他们对林家产业蚕食鲸吞的速度……如果这一切背后,从一开始就有一个针对林家的阴谋,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傅景深的眼神,在听到“陆家核心高层联系号码”时,骤然锐利如刀。他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整个空间。
“你确定?”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亲眼看到阿泽的人检查出来的,号码前缀我认识,是陆氏集团核心办公区的专线。而且,那个号码,我前世……不,是我以前偶然在苏婉儿那里见过。”林晚临时改口,但语气笃定。
傅景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似乎在评估这个信息的真伪,以及其背后可能带来的恐怖影响。
“如果这是真的,”傅景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唐天雄可能只是一把刀,陆家……或者说陆家的某个人,才是真正的执刀人。苏婉儿,也绝非你看到的那样,只是一个肤浅贪婪的攀附者。”
“我父母,到底挡了谁的路?”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景深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你父母出事前,除了那处旧宅的地皮,似乎还卷入了另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家祖上,似乎留下了一些东西,或者说,你父母……曾经接触过一些不该接触的秘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比地皮更深、更隐秘的原因?她从未听过父母提起。
“那我们现在……”她望向傅景深的背影。
“等。”傅景深转过身,眼神在灯光下明灭不定,“等阿泽破解那个手机,看能挖出什么。等张总在专业人员的‘引导’下,看看能不能想起更多细节。至于陆家和苏婉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打草惊蛇未必是坏事。唐天雄倒了,下一个,轮到谁,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人一慌,就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那如果,他们不慌呢?”林晚问。
“那就他们慌。”傅景深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唐天雄的案子,会牵扯出很多人。唐家的垮台,必然会有人坐不住。至于苏婉儿……她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唐皓和陆辰。唐皓已经完了,唐家自顾不暇。而陆辰……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又对苏婉儿执念颇深的纨绔子弟,是最好利用的。”
林晚瞬间明白了傅景深的意思。离间,施压,制造恐慌,让他们自乱阵脚。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感觉身体的力气在一点点恢复,但心中的冰冷和沉重感,却没有丝毫减弱。真相的冰山,似乎才刚刚露出一角。水下的庞然大物,不知其形,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傅景深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手臂,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在这里休息,外面现在不安全。唐家余孽,还有可能狗急跳墙。至于你父母的仇,还有你心里的疑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保护好你自己,别再做今天这样的蠢事。”
林晚没有反驳。今天的事,确实凶险,也让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的更狡猾、更狠毒。
“傅总,”在傅景深准备离开时,林晚叫住了他,目光直视着他,“您帮我,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唐天雄,对吗?您也在查陆家?”
傅景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
林晚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傅景深最后那句话,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他也在调查陆家,而且,很可能与她父母的死,甚至与林家祖上可能隐藏的秘密有关。
一个更大的、笼罩在迷雾中的阴影,似乎正在缓缓浮现。唐天雄可能只是前台的刽子手,陆家是隐藏在后的盘手,而苏婉儿,或许是一枚关键的棋子,或者……本身就是另一个执棋人?那傅景深呢?他在这其中,又是怎样的存在?猎手?还是另一只看不见的手?
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的生死一线。林晚缓缓闭上眼睛,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唐天雄已经完了,父母的车祸真相即将大白。这是第一步。接下来,是苏婉儿,是陆辰,是陆家,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可能导致了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她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封的火焰和玉石俱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