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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领证的子,选在一个普通工作的下午。没有挑所谓的黄道吉,就像处理一项重要而必要的工作事项。

地点在市委机关内部一个不常用的小会议室。

房间简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标准的行政区域地图。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关敬仪和宋晏声分坐桌旁一侧,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座位距离。两本户口簿和身份证静静摆在桌面上。

两位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到位,将所有设备准备妥当。

他们表情专注,动作利落,带着经手过无数重要事务后特有的无声精准。

“宋书记,关小姐,相关材料我们已预先审核完毕。”女工作人员开口,“如果两位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现在开始办理。”

“没有问题,辛苦。”宋晏声微微颔首。

“开始吧。”关敬仪点头。

过程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笔尖划过表格、以及印章落下时那一声声沉闷而郑重的“咔哒”声。

没有拍照背景板,没有宣誓环节,没有其他新人的喧闹或工作人员程式化的祝福。

这里的一切都剥离了世俗婚礼的喜庆外衣,只剩下法律程序本身的核心骨架:确认身份、签署文件、加盖公章。

前后不到十分钟。

两本崭新的封皮鲜红结婚证,被工作人员用双手郑重地递到他们面前。

“宋书记,关小姐,恭喜二位。”女工作人员的声音里,这才透出一点合乎场合的人情味,但依然克制。

“谢谢。”宋晏声双手接过,将其中一本递给身旁人。

关敬仪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红册子。

她翻开,里面贴着两人刚刚提交的合照,是前几天在指定照相馆拍的,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表情略显紧绷;宋晏声也是白衬衫,面带标准的温和微笑,眼神平静。

法律上,他们现在是夫妻了。

一个她测试过、评估过、最终理性选择的“战略伙伴”。

她合上结婚证,抬起头,正好对上宋晏声看过来的目光。

他眼中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是在她看过去时,弯唇点了下头。

关敬仪回以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程序完成,工作人员迅速收拾好所有物品,安静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走吧。”宋晏声站起身,“车在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关大楼。

楼前停车场上,停着一辆黑色大众,款式低调,车身纤尘不染。

司机老陈已经站在车边等候,他今天穿的也是便服,见他们出来,微微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这不是那辆公务红旗。

关敬仪脚步微顿,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宋晏声自然解释:

“老陈下班后帮忙开趟车。这辆车登记在我母亲名下,平时很少用。”

一句话,既解释了车辆来源的合规性,也说明了司机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严谨,周到,滴水不漏。

关敬仪点点头,没说什么,弯腰坐进车内。

宋晏声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身旁。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眼下正值敏感时期,两家的联姻本就扎眼,若再大张旗鼓,无异于主动递上话柄。

于是,双方长辈心照不宣地商定,一切从简,只做法律上的结合,待局面平稳后,再择机郑重办。

所以没有婚礼,没有宴请,甚至没有通知太多人。

只有两本刚刚出炉的结婚证。

车子驶过禁卫森严的哨岗,缓缓停在关家小楼外。

院子里那几株石榴树在夕照下红得耀眼。

屋内灯火通明,茶香袅袅。

两家父母分坐沙发两侧,正低声交谈着,气氛比上次在云泉山时更为松弛熟稔。

话题依然围绕着时事和家国,但偶尔也会穿几句关于养生闲谈。

关敬仪和宋晏声走进来时,四位长辈的目光同时投来。

“爸,妈,宋伯伯,钱阿姨。”关敬仪开口叫人。

宋晏声也随之问候。

没有特别的祝贺语,但空气中流淌着心照不宣的、完成了一件重要大事后的平和感。

“回来了。”沈见疏起身,温声道,“爷爷在书房等你们。元宝,带晏声上去打个招呼。”

“好。”关敬仪看向宋晏声:“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戏曲唱片咿咿呀呀的声音。

关敬仪敲了敲门,推开。

书房宽敞简朴,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军事理论和历史典籍。

靠窗的摇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却腰背笔挺的老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常服,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本旧书。

“爷爷。”关敬仪声音脆甜,“我们回来了。”

关镇国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孙女脸上,眼睛里瞬间漾开慈爱的笑意:

“元宝回来啦。”随即,他看向身后的宋晏声,笑容未减,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

宋晏声上前一步,恭敬却不卑微地躬身:“关老,您好。我是宋晏声。”

“知道。”关镇国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拘束。”

关敬仪很自然地走到爷爷身边,半蹲在摇椅旁:

“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妈盯着呢。”关镇国拍拍孙女的手,目光却依然落在宋晏声身上,“宋居正的儿子,我知道。你父亲上次来看我,提过你。”

“是。”宋晏声端坐着,姿态挺拔,“父亲常说起关老当年风采。”

关镇国摆了摆手:“老黄历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我们宝这小名,是我取的。知道为什么叫‘元宝’吗?”

宋晏声看向关敬仪,她正仰头看着爷爷,侧脸在余晖下格外柔和。

“请关老指教。”

“第一宝贝。”

“关家三代,就这一个女娃娃。她爸爸、伯伯、哥哥们,都是糙汉子,从小在军营里打滚。元宝不一样,她是我们关家的明珠,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关镇国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宋晏声,话音砸在地上,带着老军人特有的硬茬:

“宋家小子,场面话省省。我就问一句:你知不知道,元宝是我们关家心尖上的肉?”

书房霎时一静,只有老唱片咿呀作响。

宋晏声迎着老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站起身,对着关镇国,郑重行了一个晚辈礼。

“关老,我明白。”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落在空气里:

“敬仪是关家的明珠,今后也是我的妻子。我宋晏声在此承诺:绝不让她受无谓的委屈。她的志向,我尽力成全;她的路,我与她并肩。”

关镇国盯着他,半晌,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化开一丝真实笑意。他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还行。我们元宝,眼光不赖。”

关敬仪立刻扬起脸,眼睛亮如星辰:“那当然!爷爷,我眼光随您!”

关镇国被她逗乐,笑着虚点她额头:“就你机灵。扶我下去吃饭,别让客人等久了。”

餐厅里,饭菜已经摆好。

见关镇国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都坐。”关镇国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家里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关敬仪和宋晏声被自然地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

餐桌上依旧是家常风味,但能看出花了更多心思。

关毅山开了瓶存了有些年头的白酒,给宋居正和父亲各斟了一小杯,又看向宋晏声:“晏声也喝点?”

宋晏声微笑:“我陪关叔叔和关老喝一点。”

关镇国却道:“年轻人,晚上还有事,意思到了就行。”

这话里透着长辈的体贴。

举杯时,宋居正的声音在饭桌上显得比平时柔和些:

“关老,毅山,见疏,两个孩子今天算是正式定下来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关毅山点头,沉声道:

“是。晏声沉稳练,元宝这孩子有时跳脱,以后还望你们多担待,也多教导。”

钱玉华笑着接过话:

“敬仪聪明有主见,哪里需要我们教导?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我们做长辈的,在后方支持就好。”

她说着,目光慈和地看向关敬仪:

“敬仪,以后晏声要是忙于工作疏忽了你,你来告诉我,我说他。”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关敬仪面子,也暗含了婆婆的立场和关爱。

关敬仪乖巧应道:“谢谢钱阿姨。宋……晏声他工作重要,我理解的。”

她及时改了口,没再叫“宋叔”。

宋晏声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没说什么,只是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清炒虾仁,动作自然。

席间气氛融洽。

饭后,依照礼数,双方父母互赠了寓意深长的礼物。

钱玉华将祖传的羊脂玉镯戴在关敬仪腕上,沈见疏则赠予宋晏声一支刻着“守正创新”的定制钢笔。

礼物承载着接纳与期许,过程温馨而简短。

而后,关镇国老爷子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军绿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却缝得整整齐齐。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军功章。

那是一枚“独立自由勋章”。

“元宝,你过来。”关镇国招手。

关敬仪走到爷爷身边蹲下。

老人将勋章轻轻放在孙女掌心,苍老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

“爷爷……”

关敬仪看着那枚承载着光荣与牺牲的勋章,掌心传来冰凉金属感,却带着滚烫温度。

“这枚勋章,跟了我一辈子。”关镇国的声音很轻,“它见证过生死,见证过信仰。今天,爷爷把它给你。”

他抬眼,目光扫过关敬仪,又看向宋晏声:

“我不是要给你们压力。这枚勋章,不是让你们记住关家有什么功劳,而是想让你们记住,无论走到多高的位置,遇到多难的选择,都别忘了最初为什么出发。”

“元宝,晏声,”老人的目光深沉如海,“你们的路还长。以后会遇到掌声,也会遇到风雨。爷爷只希望你们记住:两个人把小家守好了,同心同德,才能更好地为大家做事。”

关敬仪紧紧握住那枚勋章:“爷爷,我一定记住。”

宋晏声起身,对着关镇国,深深鞠了一躬:

“关老,您的嘱托,晏声此生不忘。我会和敬仪一起,守护好我们的家,也不辜负肩上的责任。”

茶过两巡,夜色渐深。

沈见舒看了看时间,对关敬仪温声道:“元宝,你的行李下午已经让人送过去了。时间不早了,你和晏声也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关敬仪脸上灿烂的笑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极短暂地凝固了几秒。

回去?回哪去?

法律程序、家族认可、长辈叮嘱……这些抽象的概念,在这一刻突然坍缩成一个无比具体的指向:木樨别院。

从今晚开始,她的主要居住地就不再是军区大院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抽离感瞬间攫住了她,像站在自己熟悉的代码世界里,突然被强制切换了用户界面。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在脸上绽开,甚至比刚才更明媚些:

“好。爸,妈,宋伯伯,钱阿姨,那我们先走了。”

她表现得体,动作利落。只有转身拥抱母亲时,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好好过子。”沈见疏轻拍女儿的背,声音很轻。

“嗯。”关敬仪松开母亲,又转身蹲在爷爷面前,把脸贴在他膝头,“爷爷,我周末就回来看您。”

关镇国轻抚孙女的头发,手掌宽厚温暖:“嗯。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爷爷保重身体。”

走出小楼,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路灯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短暂交叠。

车子已经等在院门外,司机老陈安静地立在车边。

两人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将大院的静谧与灯火隔绝在外。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门,汇入京华城夜晚依旧流光溢彩的车河。

车厢内一片安静。

宋晏声似乎在闭目养神,关敬仪则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划过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法律程序完成了。

家庭仪式也走完了。

所有的测试、评估、权衡,在此刻都化为手中三件具体的事物:一本证书,一件信物,一枚勋章。

关敬仪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清明,高高挂在京华城的夜空之上,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也注视着这辆车上,刚刚被命运和法律绑在一起的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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