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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窝棚的木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勉强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和隐约的血腥气——那是刘头断臂处喷洒、以及地上灰烬残留的味道,林玄不确定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通铺上鼾声依旧,此起彼伏,混合着汗臭和霉味。同屋的矿工沉睡如死,对刚才废料区边缘那短暂而诡谲的生死交锋毫无所觉。林玄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背脊贴着粗糙的木料,才感觉到双腿的虚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右手掌心,那芝麻粒大小的黑色斑痕,此刻安静地蛰伏着,触感冰凉依旧,却不再有之前那股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幽光与吸力。但林玄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枚嵌入血肉的、来自幽冥的烙印,冰冷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掌,指尖碰到斑痕,传来细微的刺痛,如同被冰针轻扎。

丹田深处,那点新得的“冰冷”也沉寂下去,体积似乎缩小了一圈,光泽黯淡,悬浮在虚无中,散发着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萎靡感。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了它积攒的所有力量,也差点抽了林玄本就虚弱的精神。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调匀呼吸,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窝棚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岗哨模糊的交谈声,夜枭偶尔掠过的翅膀扑棱声……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愤怒的呼喝,更没有大批人手包围而来的动静。刘头没敢声张,也没立刻带人回来。

这在意料之中,却又让林玄心头那弦绷得更紧。一个炼气期修士,在矿场这种地方被人断去一臂,丢脸事小,他隐藏的修为和目的暴露才是大忌。他此刻要么在某个隐秘角落舔舐伤口,咬牙切齿地谋划报复;要么……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逃离,以免他留在矿场的真正图谋败露。

无论哪种,对林玄而言,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刘头见识了他掌心黑斑的诡异,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对峙更加危险。

必须尽快离开矿场!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但如何离开?私自逃离,形同叛族,林家绝不会轻饶。矿场看守虽不算森严,但各处要道都有监工和护卫,没有合理的由头,很难悄无声息地走掉。或许……可以借助刘头失踪或潜逃造成的混乱?

林玄心思急转。刘头断臂重伤,短时间内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出现。监工头目莫名失踪,矿场必然要追查。自己这个“监工副手”,或许能从中找到机会。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恢复一些体力和精力,弄清楚掌心和丹田的变故,以及……处理掉可能留下的痕迹。

他挣扎着站起身,摸黑走到屋角那个破木架边,上面放着一个粗陶水罐和几个豁口的碗。他舀起半碗冰冷的存水,就着水,将怀里最后一块林婉给的甜薯慢慢嚼碎咽下。粗糙的食物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矿尘、后背可能还有擦伤血渍的粗麻外衣,就着剩下的一点水,仔细擦拭脸、脖子和手臂。冰水着皮肤,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接着,他重点清洗右手,尤其是掌心。黑斑用水洗不掉,搓揉也无用,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他只能尽量洗净周围的污垢和可能沾染的血迹——刘头的血,或者自己吐血时溅上的。

做完这些,他将脏衣服卷起,塞到通铺底下最深处。又从床铺角落翻出一件更破旧、但还算净的替换上衣穿上。脚上哑伯的布鞋沾满了泥泞和废料区的污物,鞋面还有几道荆棘划破的口子。他找出一块破布,沾着最后一点水,用力擦拭鞋面,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污渍,破口暂时无法处理。

收拾停当,他重新躺回通铺边缘,盖上半旧的薄被,闭目假寐。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警惕,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心跳加速。

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缓慢流逝。窝棚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

鸡鸣声远远传来。新的一天,在矿场惯常的嘈杂声中开始了。

林玄和往常一样起身,沉默地洗漱(用窝棚外公用的、浑浊的积水),然后走向饭堂领取那份稀薄寡淡的晨食——两个杂粮窝头,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耳朵却捕捉着饭堂里矿工和监工们的闲谈。

一切似乎如常。监工们呵斥着动作慢的矿工,矿工们低声抱怨着伙食和活计。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刘头失踪的议论。

这不对劲。刘头作为监工头目之一,每早晨都要点卯、分配任务。他的缺席,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

除非……有人刻意压下了消息?或者,刘头以某种理由暂时离开了矿场,没有引起怀疑?

林玄心头疑云更重。他吃完食物,将碗筷放到指定位置,然后按照往习惯,朝着记录处走去,准备领取今天的任务木牌。路上,他遇到了疤脸监工。

疤脸监工打着哈欠,眼角还带着眼屎,看到林玄,随意地点了下头:“去记录处找老吴,今天你去三号矿洞那边帮忙清运碎石,昨天塌方那边清理出来的废料要运走。”语气平常,没有任何异样。

“是。” 林玄应了一声,垂下眼帘,心中却是一动。去三号矿洞那边?那不是靠近昨天发生塌方的区域吗?

他领了木牌,跟着一队负责清运的矿工,朝着三号矿洞方向走去。清晨的矿场依旧灰扑扑的,空气中漂浮着粉尘。越靠近塌方区域,那种地底深处带来的阴冷湿感就越发明显,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隐约血腥的味道。

清运碎石的工作繁重而枯燥。林玄挥动着铁锹,将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泥土铲到板车上,汗水很快浸湿了刚换上的破旧上衣。他一边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塌方的主通道已经被初步清理出来,但仍旧禁止进入,用粗大的木桩和绳索拦着。几处明显的塌陷处露着黑黢黢的洞口,像怪兽被打伤的创口。监工们在附近巡视,脸色都不太好看,毕竟出了人命,上面肯定要问责。

林玄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废料区边缘——昨晚他与刘头交手的地方。距离较远,看不太真切,但似乎并没有大量人员聚集或勘察的迹象。地面上的血迹和灰烬,可能已经被夜风吹散或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掩盖,也可能……被人处理过了。会是谁?刘头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他心中盘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塌方区域外围,一处较高的废石堆上,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矮壮,穿着监工的皮质护甲,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林玄心头一跳,太像刘头了!可刘头不是断了一臂吗?那人双臂完好……

似乎察觉到林玄的注视,那人忽然微微侧头,朝这边扫了一眼。距离不近,林玄看不清对方五官,但那双眼睛投来的目光,却让他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阴冷,锐利,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毒!不是刘头!

虽然身形相似,但感觉截然不同!而且,这人的眼神,让林玄想起了昨晚刘头眼中那种贪婪与惊骇混合的神色,却又更加深沉,更加……危险!

那人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对身旁另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走下废石堆,朝着矿场管理处的方向去了。

灰色长衫……林玄认得,那是矿场几位高阶管事的服饰。能和一个监工头目(如果那人是监工的话)并肩而立,低声交谈,此人在矿场的地位恐怕不低。

他们站在塌方区外围的高处,是在观察什么?清理进度?还是……别的?

林玄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埋头铲土。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一上午在沉闷的劳作中过去。中午短暂的休息时,林玄蹲在背阴处啃着硬的窝头,就着凉水。周围的矿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昨天塌方,好像不止死了两个人……”

“嘘!小声点!李头儿昨天发了好大火,严禁议论!”

“我也是听在管理处打杂的老王头说漏嘴的,好像……好像刘头也不见了?”

“刘头?哪个刘头?”“就是那个矮个子、不爱说话的刘头!今天早上点卯就没见人,他手下那几号人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会不会是下矿检查,遇到余塌了?”

“谁知道呢……这鬼地方,哪天不死人……”

议论声很低,断断续续,却像冰水一样浇在林玄心头。刘头失踪的消息,果然开始流传了。只是暂时被压着,没有公开。

那个在高处与灰衣管事交谈的矮壮背影……是谁?如果刘头真的失踪或死了,谁会最先接管或调查他的事务?

林玄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昨晚的事情,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刘头隐藏修为潜伏矿场,必然有所图谋。他的失踪,可能牵扯到矿场更深层的秘密,甚至可能涉及到林家内部的某些势力。

自己这个意外卷入的小角色,一个“灵断绝”的废人,此刻却因为掌心那诡异的黑斑和丹田里那点“冰冷”,成了这潭浑水中一个不稳定的变数。

必须尽快弄清楚那黑色薄片和无名残卷的来历!必须尽快掌握,或者至少了解体内这股诡异力量的使用方法和代价!

下午的劳作依旧。林玄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沉默勤恳,但精神始终高度集中,留意着监工们的动向和矿场里的任何异常。临近收工时,疤脸监工忽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烦躁。

“林玄,你过来。” 他招了招手。林玄放下铁锹,走到他面前。“你之前不是负责记录和巡查吗?识字对吧?” 疤脸监工问。“认得一些。” 林玄谨慎回答。

“那行,晚上你别去看守矿石堆了。去管理处库房那边,帮着王账房整理一下这几天的出矿记录和损耗清单,那边缺个识字的打杂。得好,说不定能调过去,比在这挖土强。” 疤脸监工说着,递给他一块新的木牌,“吃了晚饭就过去,王账房会在库房等你。”

调去管理处库房?林玄心中疑窦丛生。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新的试探?他接过木牌,点头应下:“是,多谢监工。”

疤脸监工摆摆手,转身走了。林玄看着手中这块代表临时文职工作的、质地稍好的木牌,又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栋灰扑扑的、代表着矿场管理核心的二层石楼。

库房就在石楼的一层侧面。那里,存放着矿场所有的账目、记录,或许……还有关于矿洞开采历史、人员档案,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资料?今晚,去,还是不去?

这明显带着突兀和蹊跷的安排,是陷阱,还是机会?他握紧了木牌,棱角硌着掌心,也硌着那枚冰冷的黑色斑痕。夜色,再次缓缓降临。矿场的灯火陆续亮起,在弥漫的粉尘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林玄吃完了比往常稍好一点的晚饭——或许是调去文职的优待,多给了半勺咸菜。他回到窝棚,换上了一件相对净些的、也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布衫——这还是他离开林家时带的,一直没舍得穿。又将哑伯的布鞋再次仔细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揣好木牌,又将那黑色薄片和兽皮卷用破布层层包裹,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无名残卷自然也是随身携带。

走出窝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栖身了月余的、肮脏破败的角落。

或许,今晚之后,再也回不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矿场中心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的石楼走去。

脚步落在夯实的泥地上,沉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掌心的黑斑,在袖中悄然贴着皮肤,冰凉如故。前方的石楼窗口,透出灯光,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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