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上。风吹过,袋口一角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蚂蚁爬一样的英文字母。
屋里传来陆怀压抑的粗重呼吸声,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没有去劝,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个男人正处在家庭压力和工作难题的双重夹击下,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对他来说,解决问题,远比空洞的安慰有用得多。
而眼前这份“天书”,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明白,自己娶的这个“乡下女人”,绝不仅仅是能洗衣做饭、斗斗邻居那么简单的机会。
苏婉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她先是走到床边,探了探周周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平稳。她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把剩下的碗筷洗刷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院子里,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走进了屋。
陆怀把自己关在里屋,没有动静。
苏婉也不去打扰他,就在外间的饭桌前坐下,将里面的文件和图纸全部倒了出来。
那是一份厚厚的设备说明书,配着几张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上面全是她熟悉的语言。
苏婉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印刷体字母。前世为了攻克最尖端的医疗设备难题,她曾经啃下过三门外语,英语是其中最熟练的一门。眼前这份说明书,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
她快速地翻阅着,大脑飞速运转。
这批设备是用于军工生产的精密车床。她一眼就看出了几个关键部分:安装调试、作规程、常维护和故障排查。
直接全部翻译出来,放在陆怀面前?
不行。
一个只在村里读过几年书,靠哥哥写信教导的农村姑娘,能认识几个英文字母就已经是奇迹了,怎么可能翻译这种专业性极强的技术文件?
这不叫展示价值,这叫自寻死路。
她必须用一种更“合理”的方式。
苏婉从图纸里抽出了最关键的一张——故障排查流程图。这张图逻辑复杂,符号众多,是技术员最容易卡壳的地方。
她又找出陆怀放在抽屉里的稿纸和一支钢笔。握着笔,她刻意让自己的字迹带上了一点模仿的痕’迹,写得娟秀,但笔锋间藏着一股力量,与她之前写的“断亲书”字体相似,却又更加收敛。
她没有逐字翻译,而是用最简练的中文,在图纸的每一个步骤旁边,做上了关键性的注释。
【1. Power Failure: Check main fuse F1 and secondary circuit breaker CB2.】
她直接在旁边写:【电源故障:先查主保险(F1),再查副断路器(CB2)。】
【2. Spindle Vibration: Inspect bearing clearance. Refer to section 5.3 for adjustment.】
她写:【主轴异响:检查轴承间隙。调校方法见第五章第三节。】
她翻译得极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将整张最复杂的图纸,用言简意赅的中文注释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技术术语都准确无误,甚至比原文的表达更加直观。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张注满了中文的图纸,小心地折叠好,夹在了说明书最不起眼的一页里。然后,她将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装回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就像它从未被动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陆怀顶着一张黑脸出了门。他看都没看桌上的文件袋,显然是打算彻底放弃了。
苏婉等他走后,像往常一样,给周周喂了温热的米粥,又拿着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和票,准备去河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孩子弄点鱼虾补补身子。
而此时,团部技术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围着那堆“天书”,愁眉苦脸,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不行啊,这几个词,字典里本查不到,像是缩写。”
“这图纸画的,跟天女散花似的,谁看得懂啊!”
陆怀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太阳突突直跳。这批设备是军区好不容易申请下来的,指望着能提升生产效率,现在却成了一堆废铁。上头催得紧,他这边的压力巨大。
“团长!”技术组长张工一脸灰败地走了进来,“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要不,向省里的专家求援吧?就是一来一回,至少得耽误半个月。”
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陆怀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一群人,对着几张纸,几天几夜都搞不明白?我们军工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一拍桌子,抓起那个牛皮纸袋,大步走进技术组的办公室,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
“再给你们半天时间,搞不出来,全部给我去炊事班背大锅!”
技术员们被他吼得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王,被吓得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去收拾散落的图纸。
突然,一张折叠起来的稿纸从说明书里掉了出来。
小王也没在意,捡起来就想塞回去,可当他展开纸页时,整个人却定住了。
只见那张复杂的、让他们所有人头疼了一天一夜的故障排usch排查图上,布满了娟秀而有力的中文注释!
【电源故障:先查主保险(F1),再查副断路器(CB2)。】
【主轴异响:检查轴承间隙。调校方法见第五章第三节。】
每一个注释都精准地对应着一个故障点,用最直白的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和解决路径!
“张……张工!”小王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动,他举着那张纸,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快看!这!这有翻译!”
“什么?”
张工一把抢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
“我的天……这谁写的?太专业了!”他激动地大喊,“这不就是咱们昨天卡了一整天的地方吗?你看他写的,‘检查轴承间隙’,一针见血!我们还以为是马达的问题!”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技术员都围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看着那张写满了中文注释的图纸,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翻译得也太好了吧!比我们技术手册写得都明白!”
“这字迹……真漂亮!是哪位专家给的指点?”
陆怀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他皱着眉头走上前,从张工手里拿过那张图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迹上时,他整个人的身体僵住了。
这字迹……
他认得!
前几天,在红星村,苏婉当着全村人的面写下的那封“断亲书”,就是这种字迹!虽然那次写得更加凌厉,但笔锋的筋骨,一模一样!
还有昨天早上,他出门时,看到桌上苏婉列的采购清单,也是这种字。
一个辍学的农村姑娘……
靠她哥哥写信教的几个字……
能看得懂这种连技术组都束手无策的英文技术图纸?还能用如此专业的术语进行翻译和注释?
不可能!
陆怀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他想起了苏婉在医院里,冷静地指挥护士用温水给周周进行物理降温;想起了她三言两语就让碎嘴的邻居把煤球乖乖还回来;想起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精准地背出语录,把林文文驳得哑口无言……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他曾经觉得“反常”却又被她用“哥哥教的”搪塞过去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上心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得可怕的线索。
他手里的这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
他娶回家的,本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柔弱可欺的乡下女人。
他娶回家的,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浑身都是秘密的谜团!
“团长?团长?”张工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真是及时雨啊!您从哪儿请来的高人?有了这份注释,我们保证今天下午就能把设备调试好!”
陆怀没有回答。
他捏着那张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军区大院的方向。
他的家,就在那里。
那个正在为侄子的一口鱼汤而奔波的女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