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去而复返,像一尊沉默的山,堵在门口。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那句问话没有任何温度,却在温暖起来的屋子里砸出一个冰窟窿。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空气凝固了。
苏婉背对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本刚放回书架的语录。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连呼吸都停顿了半拍。
他没走。他一直在听。
刚才她跟林文文的每一次交锋,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他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自己却躲在暗处观察猎物的反应。
苏婉慢慢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军人的眼睛,锐利、探究,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他没有咄咄人,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一百句质问还要沉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将他那只没喝过的水杯倒掉,重新换上了热水。
“陆团长,你不是去医院了吗?”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怀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他的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分毫,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沉。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一个指令。
他往前走了一步,关上了门。屋子里的空间变得更加仄。
“在山上,你背着一个发高烧的孩子,被几个地痞围堵,但你没有崩溃大哭,反而知道要用我哥的勋章来拦车求救。”
“在医院,你比那些护士更懂怎么给孩子物理降温,手法熟练得像是了十几年的老护士。”
“张红梅上门找茬,你只凭一个空了的煤球筐,几句话就把她堵得没脸,还让她乖乖把煤球还了回来。”
他每说一句,就在屋里踱上一步,话语清晰而冷静,像是在复盘一场战斗。
“还有刚才。林文文引用的语录,别说她,就连很多机关单位的部都可能记错。你不仅一字不差地纠正了她,还说出了具体的出处和页码。”
他停在苏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份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苏婉,你哥苏建国是我带出来的兵,他的档案我看过不止一遍。你们家三代贫农,你从小在红星村长大,小学都没读完。你告诉我,一个连学都没上完的农村姑娘,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本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砸在苏婉的心上。
这是摊牌。
是她嫁进军区大院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信任危机。
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基于交易的联盟,会立刻土崩瓦解。陆怀可以给她庇护,同样也可以轻易地收回。
苏婉垂下眼睑,看着桌上那杯水升腾起的热气。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沙哑。
“陆团长,你说的都对。”
她承认了。没有狡辩,没有否认。
陆怀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在等她的下文。
“因为我哥。”苏婉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平里的算计和疏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哀伤,“我哥苏建国,他不只是你的兵,他也是我的天。”
“我们家穷,我爸懦弱,后妈刻薄。我哥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他去当兵后,每次写信回来,都会夹着他抄写的报纸社论,他会教我认字,给我讲外面的世界。他说,女孩子不能当睁眼瞎,脑子里有东西,才能挺直腰杆活下去。”
“他把他所有的津贴都省下来,给我买书,买笔,买纸。他说,等他以后立了功,提了,一定要把我接出去,让我去上学,让我当个有文化的人。”
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她不是在编故事,她只是把前世那些被磨灭的、属于哥哥的温暖记忆,重新挖了出来。那些记忆,是她两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珍宝。
“那本语录,是我哥寄给我的第一本书。他要求我每天都要背,背会了还要写信告诉他我的理解。我怕他失望,怕他不给我写信,就抱着那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本书,我早就翻烂了。”
“至于医院里的事……我哥在信里提过,战场上受伤了,发高烧最危险,不能用凉的东西去激,要用温水擦。他说这是救命的常识,让我一定记住。”
“而其他的……”苏婉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陆团长,你没在那种环境下活过,你不会懂的。”
她看向陆怀,目光坦然,却带着刀锋般的凉意。
“当你的后妈为了给亲儿子铺路,每天只给你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当你的继弟可以随时闯进你的房间,对你动手动脚;当你唯一的亲人战死沙场,你连他用命换来的抚恤金都保不住,还被当成牲口一样卖给傻子……你就会明白,脑子是个好东西。”
“你必须看,必须听,必须学。学着看人脸色,学着分析谁能利用,谁是敌人,学着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学着在被到绝路的时候,怎么才能找到一条活路。”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带着周周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整个屋子陷入了死寂。
陆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份审视的尖锐,却在苏婉坦然而又悲凉的话语中,一点点被磨平了。
他想起苏建国。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憨厚地笑着,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妹妹过上好子的年轻士兵。他也想起苏建国牺牲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拜托他照顾妹妹和孩子时的眼神。
苏婉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将哥哥的遗愿刻在骨子里的妹妹,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孤女,她所展现出的早慧和坚韧,似乎都有了源头。
而那句“不过是为了带着周周活下去”,更是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她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婉以为这场对峙会永远持续下去。
最终,他转过身,走回门口,拉开了房门。
“我去医院送饭。”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周周的情况稳定了,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
说完,他拎起桌上那份打包好的早饭,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审问,结束了。
没有道歉,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我相信你”。但他用行动表明,他接受了她的说法,这场危机,暂时过去了。
苏婉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一关,她赌赢了。
……
第二天一早,陆怀要去部队开会,苏婉则准备去医院接周周。
两人刚在楼道里分开,就听到楼下传来邮递员嘹亮的喊声。
“陆团长!二楼的陆团长!有你的加急信,北京来的!”
陆怀刚下到一半的脚步停住了。
苏婉也下意识地回头。
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挎包里掏出一封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角落盖着红色的“加急”印戳,格外醒目。
北京来的?
陆怀快步走下楼,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
苏婉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清楚地看到,信封的落款处,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姓氏——陆。
是陆家。
陆怀看了一眼信封,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直接将信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内侧口袋,动作脆利落。
“我先去团部。”他对楼上的苏婉交代了一句,便转身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她知道,那封信里,装着真正的烦。
京城陆家……这才是她要面对的,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