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账还没算清。”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在了场中每个人的脚下。
准备上车的小张停住了动作。
正要开口打圆场的村支书孙长贵,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陆怀,也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到苏婉的身上。
院子外,那些原本准备散去的村民们,又一次伸长了脖子,他们预感到,今晚这场大戏,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王桂花瘫在泥水里,浑身冰凉,她看着苏婉那张在车灯下忽明忽暗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个小贱人,她到底想什么?她拿了钱,有了的大官撑腰,还不肯走?
“苏婉,你别得寸进尺!”王桂花色厉内荏地尖叫,“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把家里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才甘心吗!”
“家?”苏婉重复着这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听见的人背脊发麻。
“我哥死了,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她平静地开口,目光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村支书孙长贵,“孙支书,今天正好您也在,陆首长也在,乡亲们也都在,我就想问问,有些账,到底该怎么算。”
孙长贵被她看得头皮发紧,只能硬着头皮问:“什……什么账?”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怀里的周周,走到孙长贵面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动作,小心地、一层层地揭开了那床裹着周周的破旧被子。
随着被子被彻底揭开,车灯的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了孩子瘦小的身体上。
“嘶——”
院子外,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身体。
胳膊上,腿上,口,后背,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陈年旧伤。
而在这些旧伤之上,还有更多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红痕与烫泡。
一道道细密的红点,像是被针尖密集地扎过。
几块硬币大小的圆形烫伤,已经化了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恶心的黄白色。
“孙支书,你看到了吗?”苏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最肮脏的脓疮,“周周是我哥唯一的儿子,是烈士的后代。可是在这个‘家’里,他吃的是什么?是你们家喂猪的馊水!他穿的是什么?是我捡回来的破布!王桂花心情不好,就用缝衣针扎他,苏宝打牌输了钱,就用烟头烫他!”
“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苏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指着瘫在地上的王桂花,字字泣血:“你问我为什么不把这里当家?因为这里不是家,是!是我哥的儿子活活受罪的!”
村民们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也太狠毒了!”
“那可是烈士的娃啊!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孩子!”
“王桂花这个毒妇,心是黑的吧!”
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只是看热闹,那么此刻,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怒火。
虐待孩子,尤其是虐待烈士的遗孤,这已经触碰了农村人最朴素的道德底线。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王桂花彻底疯了,她从泥水里一跃而起,像一头被到绝路的野兽,尖叫着朝苏婉扑过去,“我撕烂你这张烂嘴!你个小贱人,我打死你!”
她还想用往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
可她刚冲出两步,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警卫员小张。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黑洞洞的枪套,像一个沉默的警告,让王桂花所有的疯狂和叫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脚步一软,又一次跌坐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婉,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陆怀身上。
陆怀的视线从周周身上那狰狞的伤口移开,他没有看王桂花,而是转向了面色惨白的村支书孙长贵。
“孙支书。”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问你,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虐待烈士家属,侵吞烈士抚恤金,是什么罪?”
孙长贵脸上的汗水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他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说轻了,眼前这位一看就来头不小的首长不满意。说重了,得罪的可是村里人。
可在陆怀那深不见底的注视下,他不敢有丝毫的敷衍。
“是……是重罪!”孙长贵结结巴巴地回答,“性质恶劣的,要……要送去公安局,是要判刑的!”
“判刑”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桂花的心上。她彻底瘫了,嘴里喃喃着:“不……我没有……我没有吞抚恤金……那五百块钱,都在这小贱人身上……”
她还想狡辩,想把脏水泼回苏婉身上。
苏婉却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五百块?王桂花,你真的以为,我哥用命换来的,就只有这五百块钱吗?”
王桂花猛地抬头,瞳孔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苏婉迎着她的目光,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哥牺牲,部队除了抚恤金,还给了家里各项补助,安家费,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二百块!你只给了我五百,剩下的七百块呢!”
“还有!我哥在部队里立功的奖金,他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这些年,你一分钱都没有给周周花过!你把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你敢说,你没拿这些钱,去给你那个宝贝儿子苏宝,打点进城当工人的关系吗!”
轰!
人群再次沸腾!
一千二百块!还有奖金和津贴!
这个数字对一年到头都挣不到一百块的村民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巨款!王桂花竟然私吞了这么多!
“不止这些!”苏婉的语速越来越快,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她猛地指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尖锐如刀,“她不光吞了钱!我哥那些带血的旧军装,我哥最宝贝的那块上海牌手表,还有部队发下来的纪念品!全都被她偷偷拿去黑市上卖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她忘了,她有个记账的习惯!卖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卖的,她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王桂花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账本!
她怎么会知道账本的事!
那个本子,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
“孙支书,陆首长!”苏婉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人证物证俱在!我请求你们,现在就搜查!为我哥,为周周,讨回一个公道!”
陆怀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后,似乎传来了苏宝惊慌失措的响动。
他没有一丝犹豫,对着身边的警卫员小张,只吐出了一个字。
“搜。”
小张立正,应了一声“是!”,转身就朝屋里走去。
王桂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想要爬过去阻止,却被另一个警卫员死死按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苏婉看着这一切,冰冷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王桂花所有的侥幸。
“就在苏宝床底下那个上锁的破木箱里!账本和还没来得及卖掉的东西,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