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测评的前一晚,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
傍晚时分,伴随着一声惊雷,整个大院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姜宛音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陆砚丞点燃的一红蜡烛。
烛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又停电,这破线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陆砚丞低声骂了一句,把窗户关小了些,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他刚从外面回来,军装外套的肩膀处湿了一大片,正在脱下来,准备换件爽的衣服。
借着昏黄的烛光,姜宛音再一次看到了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一道最长的,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抽。
“明天就要上台了,还紧张吗?”陆砚丞换上一件净的海魂衫,转过身来,正对上她有些失神的目光。
“不紧张。”姜宛音摇摇头,把毛巾放到一边,走到他面前。
她的视线落在他口处一道月牙形的旧伤上。
那里的皮肉曾经被撕开过,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印记。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了上去。
“这里……是怎么弄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砚丞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抓住她作乱的小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则盘腿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想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姜宛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砚丞自嘲地笑了一下,从床头摸出那盒被他捏扁又捋直的大前门,抽出一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在西南边境的丛林里。”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地方,又又热,毒蛇蚊子能把人吃了。我们一个班,十二个人,埋伏了三天三夜,就为端掉一个藏在山洞里的敌军据点。”
姜宛音的心揪了起来,她仿佛能看到那片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计划很顺利,我们摸进去,把岗哨都解决了。可就在准备引爆炸药的时候,出了意外。”
陆砚丞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那段血腥的回忆。
“我们班一个新兵,叫二牛,才十八岁,家里刚给他说了个媳妇,照片天天揣在口看。他太紧张了,不小心碰到了敌人布下的绊雷。”
“我离他最近,想把他推开,已经来不及了。”
陆砚丞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口那道伤疤。
“炸弹就在我面前炸开,一块弹片直接削了过来。我当时就觉得口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后方的野战医院里。医生说,那块弹片离我的心脏,只差不到一公分。”
姜宛音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二牛呢?”她颤声问。
陆砚丞嘴里叼着的那烟,被他咬得变了形。
“没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沉痛,“还有我们班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跟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了。”
“那一仗,我们班,十二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五个。”
“那枚特等功勋章,不是我一个人的。”陆砚丞把那被咬烂的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是用二牛的命,用班长的命,用我们牺牲的七个兄弟的命换来的。”
“我这条命,也是他们给的。”
他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宛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说自己只是个幸存者。
他也终于明白,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和看透生死的淡漠,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男人,把最沉重的过去,最痛苦的记忆,都埋在了心里,一个人背负着七条人命的重量,沉甸甸地活着。
她慢慢地挪过去,从他身后,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眼泪浸湿了他净的海魂衫。
“都过去了。”她哽咽着说,“陆砚丞,都过去了。”
陆砚丞的身子僵硬如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不带任何情欲地拥抱他。
这个拥抱,柔软,温暖,带着让他心安的力量。
他反手,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粗嘎,却少了几分硬邦邦的棱角,“老子又没死。”
“我心疼。”姜宛音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我心疼你。”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砚丞心里那把最沉重的锁。
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皂味。
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姜宛音。”他低声喊她的名字。
“嗯?”
“明天,你只管跳你的舞。”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宣誓。
“跳出你最好的样子来,让所有人都看着。”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这一刻,姜-宛音忽然觉得,嫁给他,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她在这个充满了伤痛和荣耀的男人怀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可以让她安心栖息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