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幽谷,林家后山深处一处荒僻山谷,据说曾是一处灵脉细支的尾端,早在百年前就已彻底枯竭,如今只剩怪石嶙峋,老树昏鸦,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是林家上下心照不宣的流放之地。
来传令的执事弟子丢下令牌和一个小小的、灰布缝制的储物袋,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今便去吧。”随即转身便走,多一刻也不愿停留。
若曦默默收起令牌和储物袋。里面只有几套粗布衣物,少量凡人食用的粮,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几块火石,再无他物。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没有最低阶的法器,连一张最普通的净衣符都没有。
她环顾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小屋,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挂着一柄母亲留下的、凡铁打造的旧剑。再无长物。她取下旧剑,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又将那灰布储物袋系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来的、四四方方的灰白天空,推门走了出去。
穿过重重院落,无人相送,无人瞩目。偶尔有仆役匆匆而过,瞥见她,便立刻垂下眼皮,加快脚步。她就像一抹透明的游魂,悄无声息地飘离了这片繁华却又冰冷的家族腹地,走向后山那条掩在荒草中的、几近被遗忘的小径。
路越走越窄,景越走越荒。参天的古木取代了亭台楼阁,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与阴影取代了明亮的光。鸟兽的呜咽怪啼,取代了人声。空气湿粘腻,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走了大半,头西斜,昏黄的光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铺满厚重苔藓的地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终于,眼前豁开一道狭窄的谷口。两壁是灰黑色的、湿滑的岩石,藤蔓如垂死的巨蟒纠缠其上。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沉幽”二字,红漆剥落,笔画边缘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透着一股子被时光遗忘的衰败与阴冷。
若曦在谷口停了停,石碑的凉意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谷内比想象的更为荒凉。不见天,只有从极高处石缝漏下的几缕惨淡微光。谷地不平,乱石堆叠,石缝间生着些喜阴湿的、颜色黯淡的蕨类。一条几近涸的溪流,只剩下河道中央一线浑浊的细水,缓慢地、几乎停滞地流淌,水边是大片黑绿色的、滑腻的苔藓。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墓里散出的土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她的“居所”,是靠近谷底一处山壁凹陷进去的浅洞,勉强可容一人栖身。洞口垂挂着厚厚的、不知名的藤蔓,像一道破败的门帘。洞内阴冷湿,石壁上沁着水珠,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
若曦放下包袱和旧剑,沉默地开始收拾。用柴刀砍了些枯的藤蔓,在洞内最燥的角落铺了一层。又去谷中拾了些相对规整的石块,在洞口垒了一个简陋的灶台。储物袋里的火石很不好用,试了许多次,才终于点燃了一小堆可怜的篝火。橘黄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意,却将她瘦削的影子投在凹凸的石壁上,拉得很长,摇曳不定,显得更加孤清。
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无波。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她只是做着必须做的事,一下,一下,机械而专注。
这就是她的未来了。守着这片死寂的谷,守着这无尽的、毫无希望的时,直到某一天,像谷中那些枯藤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化为尘土,彻底被遗忘。
……
子像谷底那线溪水,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若曦很快熟悉了这里的“职责”。每清晨,在鸟兽都尚未完全苏醒的晦暗光线下,她沿着固定的路线,巡视谷中几处标记过的、据说曾是阵法节点的残破石堆,记录有无异常——当然,从未有过异常。然后,清理落叶和偶尔从石缝滚落的碎石,保持谷中“道路”的勉强通畅。午后,去更远些的山林边缘,捡拾柴火,采集一些勉强可食的野果和菌类,补充那少得可怜的粮。傍晚,回到石洞,生火,就着溪水啃些粮,然后在跳跃的火光旁,抱着母亲留下的旧剑,静静坐着,看洞口藤蔓的阴影被拉长、变形,最后彻底融入吞没一切的黑暗。
无人交谈。偶尔有谷外传来隐约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声响,或是家族子弟演练法术的呼喝,或是灵禽飞过的清鸣,都遥远得如同隔世,反而更衬出此地的死寂。
她变得很安静,比在家族时更安静。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动作也越发轻悄,像一只习惯了阴影的狸猫。只有那双眼睛,在渐苍白消瘦的脸庞上,显得越发漆黑,深不见底,映着火光,或是映着谷顶那一线惨淡的天光时,会闪过一些极快、极难捕捉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甘。但很快,便又沉寂下去,恢复成一潭冻住的寒水。
只是,在这片死寂里,她的五感似乎被磨得尖锐了些。她能听见更远处枯叶腐烂的细微声响,能分辨不同时辰谷中湿气最重的方位,能察觉某些石堆下,土壤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震颤——虽然那震颤可能仅仅是地底虫蚁的活动。
她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比如,长久地凝视石壁上水流淌出的、毫无规则的纹路;比如,用手指在铺满细灰的地面上,划出一些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曲折线条;再比如,在深夜无法入眠时,尝试按照记忆中看过的基础引气诀,笨拙地、徒劳地感应那传说中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
自然,一无所获。身体像一口彻底涸、并且被水泥封死的井,对外界任何一丝灵气的波动都毫无反应。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冰冷的空虚。
直到那个雷雨夜。
那是她来到沉幽谷的第四十九天。天气闷热得反常,谷中一丝风也没有,粘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在口,让人喘不过气。成群的蚊蚋嗡嗡乱飞,蛇虫也显得格外焦躁。
午夜时分,积压了整的雷暴终于炸响。
不是普通的雷。那雷声起初还在极高的云层之上滚动,闷沉如巨兽咆哮,很快便撕裂苍穹,直劈而下!一道刺目的、扭曲的紫白色电蟒,挟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竟笔直地轰入了沉幽谷深处!
轰隆——!!!
地动山摇!整个山谷仿佛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摇晃!若曦从铺着草的角落被震得滚倒在地,耳中全是尖锐的鸣响和巨石崩裂的骇人声音。洞口藤蔓疯狂摇曳,石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外面,狂风暴雨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倾泻下来,雨水如瀑,瞬间灌入洞中。
混乱持续了不知多久。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暴雨哗啦,和山谷深处隐隐传来的、像是某种结构彻底坍塌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