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响。他刚把神机营调去东市布防,转身就撞见秦儒站在巷口,身后跟着疤脸、矮壮和少年三个工匠,个个背着麻袋,腰间别着锤凿。
“你们真要扮运粮工?”尉迟恭皱眉,“那帮波斯人鼻子灵得很。”
“越像真的,他们越信。”秦儒拍了拍麻袋,“里面装的是蒸汽延时机关,不是米。”
李丽质从转角走出来,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蓝巾,手里提着竹篮,篮里摆着几块麦饼。“我负责盯西市南门,若阿巴斯现身,我会用咳嗽为号。”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公主演商贩,比演刺客还像。”
矮壮工匠蹲下检查脚边木箱,箱盖一掀,露出底下齿轮咬合的铜铁结构。“这玩意儿能撑多久?”
“足够他们冲进来再后悔。”秦儒蹲下来,手指拨动主轴,“雾一起,三丈内看不见人影,但声音听得清。少年,你耳朵最灵,负责听脚步辨方位。”
少年工匠点头,没说话,只把袖口卷高了些,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细铜线——那是他自制的声波增幅器,贴在耳后能放大十步内的呼吸与心跳。
西市开市鼓刚响,人流渐密。运粮队推着五辆板车缓缓入内,车轮压过门槛时故意发出刺耳摩擦声。疤脸汉子走在最前,左肩微耸,像是旧伤未愈;矮壮工匠推车时喘得厉害,额角冒汗;少年工匠低头跟在最后,时不时抬头张望,眼神飘忽。
街角茶摊,两个波斯商人对坐饮茶,目光却一直追着车队。其中一人放下茶碗,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立刻起身,拐进旁边绸缎庄。
秦儒余光扫到这一幕,嘴角微扬。他故意让疤脸在粮车转弯时踉跄一下,麻袋滑落半截,露出一角铜管。那波斯商人瞳孔一缩,转身快步离去。
“鱼咬钩了。”李丽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蹲在路边整理麦饼,头也不抬,“半个时辰内,他们必动手。”
秦儒没回应,只朝少年工匠比了个手势。少年会意,悄悄蹲下,将铜线缠上车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匣子,贴在地面。
头渐高,市集喧闹。李丽质的摊位前围了几个妇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她一边收钱找零,一边留意街口动静。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七名骑手冲入西市,直奔粮车而来。为首者黑袍罩身,左耳缺角——正是阿巴斯。
“动手!”阿巴斯一声令下,手下纷纷拔刀,直扑粮车。
疤脸汉子大喊一声“护粮”,抡起铁锤迎上。矮壮工匠则一把掀翻板车,麻袋滚落,露出底下机关。阿巴斯冷笑:“雕虫小技!”挥刀劈向最近一辆车。
就在刀锋触及车板瞬间,少年工匠猛地按下手中扳机。
轰——
白雾骤然喷涌,如墙般扩散开来,瞬间吞没整条街巷。惊呼声四起,人群四散奔逃。阿巴斯怒喝:“稳住!别乱!”
雾中,脚步声杂乱。少年工匠闭眼凝神,耳畔铜线微微颤动。他忽然睁眼,指向左侧:“三点钟方向,七步外,两人持刀,一人握弩。”
秦儒立刻猫腰潜行,疤脸与矮壮分左右包抄。李丽质趁乱靠近,咳嗽两声——信号已发。
阿巴斯察觉不对,急退两步,手伸向怀中。秦儒已至身前,一记肘击撞在他肋下。阿巴斯闷哼,怀中羊皮纸脱手飞出。少年工匠飞扑过去,在落地前一把抄住。
“抓到了!”少年高喊。
疤脸与矮壮也制住另两名教徒。雾气渐散,四周屋顶亮起弩箭寒光——尉迟恭的人早已埋伏多时。
阿巴斯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得。他盯着秦儒,咬牙切齿:“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你掉的铜牌,我们捡到了。”秦儒蹲下,从袖中掏出那枚齿轮火焰徽记,“顺便,猜到你会换地方再试一次。”
李丽质走过来,捡起地上羊皮纸,展开一看,眉头微蹙:“‘天工残卷’……藏于大明宫?”
阿巴斯脸色骤变,猛地抬头:“你怎么认得波斯文?”
“我不认得。”李丽质把纸递给秦儒,“但我知道,大明宫最近在修缮地暖,图纸全在我父皇案头。”
秦儒扫了一眼羊皮纸,目光落在角落一行小字上。他沉默片刻,将纸折好收起。
尉迟恭大步走来,一脚踩在阿巴斯背上:“博士,人逮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先关进科学院地牢。”秦儒起身,“我要亲自审。”
疤脸汉子抹了把汗:“这次总算没让他跑了。”
矮壮工匠踢了踢地上昏迷的教徒:“下次该给他们脖子上拴铃铛。”
少年工匠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欲言又止。
秦儒看他:“有话就说。”
“博士……”少年声音很轻,“‘天工残卷’是什么?为什么波斯人要找它?”
秦儒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眼大明宫方向,那里金瓦耀目,飞檐如刃。
“那是比蒸汽机更早的东西。”他终于开口,“传说中,初代天工留下的手稿,记载了匠气本源的秘密。”
李丽质轻声道:“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尉迟恭挠头:“那咱赶紧搜啊!趁他们还没动手!”
“不急。”秦儒摇头,“他们既然写在这张纸上,就说明还没拿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这张纸是谁给阿巴斯的。”
他低头看向阿巴斯,眼神冷了下来:“说吧,你在长安,还有多少同伙?”
阿巴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秦儒也不问,只站起身,拍了拍少年工匠的肩:“走,回工坊。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把‘天工残卷’的线索挖出来。”
李丽质跟上一步:“我陪你。”
疤脸与矮壮对视一眼,也扛起工具跟了上去。尉迟恭押着俘虏往城外走,嘴里还嘟囔:“下次该给老子配个翻译,审犯人太费劲。”
少年工匠走在最后,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羊皮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缘。他忽然停下,凑近闻了闻——纸上有股淡淡的松烟味,不是波斯特产,倒像是……长安本地墨坊的配方。
他没吭声,只默默把纸叠得更整齐些,塞进怀里。
队伍穿过西市后巷,拐进一条僻静小道。前方就是科学院后门,门口守卫已接到通知,正拉开铁栅。
秦儒跨进门时,回头看了眼少年工匠:“想什么呢?”
少年摇头:“没什么,博士。”
秦儒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推门而入,身影没入院中阴影。
李丽质落后半步,轻声问少年:“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等确认了再说。”
李丽质没再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有我们在。”
少年工匠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夕阳斜照,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至院门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西市某处屋檐下,一个戴斗笠的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他们离去。那人袖中,一枚同样的齿轮火焰徽记,正悄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