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看着房顶的木梁,开始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军事条例。
……
第二天一早。
外头的军号还没响,宁希的生物钟就把她叫醒了。
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床整得看不出一丝褶皱。
宁希伸手摸了摸,冰凉的。
看来陆徽早就起来了。
宁希伸了个懒腰,从两床被子下面爬出来。
这一觉睡得居然还挺好。
推开堂屋的门,清晨带着湿气的风迎面吹来。
院子里,有道人影正在压水井旁边忙碌。
陆徽穿着那件军绿色的作训背心,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能清楚看到脊背用力的线条。
他在洗衣服。
搓洗的动作非常用力,肥皂的泡沫飞得到处都是。
宁希走近了看。
那好像是……新买的床单?
宁希的脸一下就热了,明明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可这大清早洗床单的场面,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醒了?”
陆徽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眼神清明,神色坦荡,看不出一点昨晚的局促。
“嗯。”宁希走过去,想搭把手,“我来洗吧。”
“不用,凉水冰手。”陆徽躲开她的手,把床单拧,用力一抖,挂在了院子里新拉的铁丝上,“早饭想吃什么?”
“煮点粥吧,昨天答应了高风。”
宁希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没一会儿,浓郁的米香味就飘了出来。
看粥熬的差不多了,她又从盆里捞出两昨晚腌的酸黄瓜,切成小块,淋上一点辣椒油。
刚把小方桌在院子里支好,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老陆。弟妹。开饭没有?”
高风的大嗓门准时响起。
一进门,视线在陆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到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床单,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凑到陆徽身边,压着嗓子,笑得不怀好意,“可以啊老陆,战况很激烈?大清早就洗床单,啧啧。”
陆徽冷冷扫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懂,我懂。”
高风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拍拍陆徽的肩膀,“年轻人火力壮,正常。不过你也得悠着点,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没少折腾吧?”
陆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折腾?
是挺折腾。
被军事条例折腾了一晚上。
“吃不吃?不吃滚。”陆徽道。
“吃吃吃。弟妹做的饭,不吃是傻子。”
宁希端着碗筷出来,正好听完高风说的话。
她看了眼陆徽眼底淡淡的青色,差点笑出声。
这误会可真够大的。
“高教导,快尝尝,这酸黄瓜我刚拌的。”
三人坐下后,宁希把筷子递给高风。
高风接过来,夹了一大筷子黄瓜塞进嘴里。
唔,清脆爽口,酸辣开胃。
这顿饭果然没白来啊。
三人都吃的很快,十来分钟就吃完了。
高风喝完最后一口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从兜里摸出两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弟妹,你要是去国营饭店掌勺,那帮大师傅都得下岗。”他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这粮票拿着,算是伙食费。咱部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白吃弟妹的口粮。”
宁希刚想推辞,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富裕,高风虽然是军官,但也有定量。
陆徽的手伸过来,把粮票按住了。
“拿着。”陆徽看了高风一眼,“他不差这点。”
高风嘿嘿一笑,抓起帽子扣在头上:“走了。老陆,回头见。”
临出门,他又回头冲陆徽挤眉弄眼:“老陆,你小子这福气,后半辈子稳了。”
–
上午,整个一营的气氛都有点不对劲。
高风那张嘴平时就能说会道,今天更是像装了喇叭。
到训练场逢人就吹:“咱们营长新媳妇的手艺,啧啧啧。一碗白粥都能熬出花来,那酸黄瓜脆得能掉牙。国宴水平,绝对的国宴水平。”
一群小战士听的直咽口水,看陆徽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敬畏,现在多了点幽怨。
陆徽正在纠正一连长的格斗动作,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辣的。
“营长,听说嫂子做饭特香?”一连长是个直肠子,一边挨摔一边问。
陆徽手上动作一顿,把他摔在地上的力道轻了半分。
平里要是听到这种闲话,他早就黑脸训人了。可今天,听着周围羡慕嫉妒的窃窃私语,看着战友们眼冒绿光的样子,他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有点像第一次打靶拿了满环。
又有点像授衔那天戴上军功章。
众人见他不说话,生怕被罚。刚想作鸟兽散,就听见自家冷面营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也就是一般好吃,没老高吹的那么邪乎。”
说完,背着手走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一般好吃?
刚才营长转身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往上翘了一下?
这哪是谦虚,这分明是炫耀,裸的炫耀!
–
家属院老槐树下,李嫂子和钱嫂子正凑在一块择菜。
李嫂子今天涂了个大红嘴唇,配上的确良的花衬衫,显得格外扎眼。
“诶,你听说了吗?”李嫂子把一四季豆掐得啪啪响,眼神往宁希家瞟,“新来的那个,今早又请人吃饭了。”
钱嫂子一副了然的样子:“听说是请的高指导员?好像还吃了白米粥。”
“可不是嘛。”李嫂子撇撇嘴,“咱们这谁家不是掺着棒子面吃?她倒好,全是精米。这才刚过门几天啊,就这么败家。我看那点安家费没几天就得让她造完。”
“陆营长津贴是高,但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而且我还听说……”
钱嫂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听说今早陆营长自个儿洗床单呢。”
李嫂子哎呀一声,“真的假的?大老爷们洗床单?这新媳妇谱也太大了吧,让男人这种活?”
“谁说不是呢。”钱嫂子摇摇头,“看来是个娇小姐,中看不中用。以后陆营长有的苦头吃了。”
两人正说得起劲,丝毫没注意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哐当”一声。
一个装满芹菜的盆重重顿在地上,盆里的水甩了李嫂子一脸。
“哎哟谁啊,没长眼……”
李嫂子跳起来就要骂,一扭头,看见桂嫂子正双手叉腰,像尊一样瞪着她。
桂嫂子体格壮,往那一站就跟堵墙似的。她也没动,就那么冷笑着看着这俩长舌妇。
“我说怎么这树下一股酸味,原来是有人在这倒醋呢。”
桂嫂子嗓门大,这一嗓子把周围几家正在晾衣服的军嫂都招出来了。
李嫂子有些发憷,但又不甘心被这么下面子,强撑着脖子:“嫂子,你说谁呢?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聊聊?”桂嫂子嗤笑一声,“聊人家吃大米还是吃棒子面?聊人家男人洗床单还是洗裤衩?”
她往前了一步,指着李嫂子的鼻子:“人家宁希吃的是自家男人的钱,花的是陆徽给的票。陆徽乐意宠着,乐意给媳妇洗床单,关你们屁事?要是羡慕,回去让你家老李也给你洗啊。”
李嫂子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谁不知道桂嫂子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气,惹急了真敢动手。
钱嫂子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哎呀凤霞,秀娟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年轻人不会过子,替陆营长心疼钱……”
“心疼钱?”桂嫂子转头看向钱嫂子,眼神更犀利,“人家陆徽都没心疼,轮得着你们心疼?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把自家那口子伺候好。整天盯着别人家锅里有几粒米,也不怕长针眼。”
钱嫂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我不跟你这种粗人一般见识。”
“那是,我是粗人,你是细人,细得跟针尖似的,光会扎人。”桂嫂子翻了个白眼,端起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