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缓缓降落,像一场盛大而隐秘的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现实的地面。轿厢门打开,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方才密闭空间里那点旖旎到令人心慌的温度。
江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下来,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心却还悬在百米高空,晃晃悠悠,找不到落点。沈确那句“比你想象的更早”,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到现在还在她心口一圈圈扩散,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关注她?更早?多早?从会议室走廊的鸭脖开始?还是更早之前,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某个时刻?
沈确跟在后面下来,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在摩天轮最高点,那个触碰她脸颊、说出近乎告白话语的人不是他。他甚至平静地跟控制室的老师傅又点了点头,然后对江念说:“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江念盯着窗外飞逝的街灯,脑子里乱糟糟的。沈确专注开车,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谢谢。”江念低声说,伸手去解安全带。
“江念。”沈确叫住她。
她动作顿住,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沈确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像静谧的夜空。“不用急着想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他……看出来了她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江念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沈确说。
“……晚安。”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江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按自己的节奏来?她的节奏是什么?她现在只想冲回家,把脸埋进枕头里尖叫三声,然后打电话给林薇薇进行长达三小时的超详细复盘分析!
事实上,她也这么了。
林薇薇在电话那头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沈确他绝对早就对你有意思!‘比你想象的更早’!这什么偶像剧台词!他是不是暗恋你很久了?从你大学啃鸭脖的时候就开始默默关注?天哪这是什么深情霸总剧本!”
“你冷静点!”江念把手机拿远了点,脸埋在柔软的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什么暗恋,说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或者……或者就是觉得我好玩?”
“江念念同学,请你正视自己的魅力好吗?”林薇薇恨铁不成钢,“你好看,有能力,家境好,性格又好玩,喜欢你太正常了!沈确那种男人,什么没见过?他能对你‘一时兴起’,还又是送糖藕又是送宵夜,还包摩天轮跟你告白——虽然这告白有点含蓄,但绝对是告白!这能是一时兴起?”
江念不说话了。她其实心里也隐隐觉得,沈确不是那种会随意撩拨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带着一种笃定和目的性。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没底。他们之间,横亘着两家公司微妙的关系,还有各自复杂的家庭背景。这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始于“生动”的心动吗?
接下来的几天,江念刻意减少了和沈确的工作直接对接,能交给下属的绝不自己上。沈确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路过”或“顺手”,连微信上的工作交流都变得格外简洁公事化。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除了江念心里那点被搅乱后再也平静不下来的波澜。
直到周五下午,江念快下班时,收到沈确的一条微信,不是工作。
沈确:【晚上有空吗?】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江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才回复:【有事?】
沈确:【想请你吃饭。】
江念:【理由?】
这次,沈确隔了一会儿才回:【道歉。】
江念愣了。道歉?道什么歉?
沈确的消息又进来:【摩天轮上,可能吓到你了。想正式赔礼。】
原来如此。江念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她想了想,回复:【不用道歉,没什么。】
沈确:【地方你定。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他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
江念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让一切冷却下来。可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要再见他的念头,最终占了上风。
江念:【好吧。地点我发你。】
她选了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环境清雅,私密性好,最重要的是——离她公司和公寓都不远,进退自如。
晚上七点,江念准时到达餐厅。她今天穿了条雾霾蓝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松软地披在肩上,妆容清淡,比起平职场上的练,多了几分柔和。
服务生引她到预订的靠窗位置,沈确已经在了。他今天也是一身休闲打扮,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少了西装带来的压迫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看到她来,沈确起身,很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
“谢谢。”江念坐下,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看看想吃什么。”沈确将菜单推过来。
两人点完菜,气氛有些安静。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映在玻璃上,也模糊地映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下周进入第二阶段汇报,”沈确先开了口,谈起工作,“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核心数据已经过会,演示材料也在最后打磨。”江念顺着话题接下去,谈起工作,她放松了许多,语速也快了些,眼睛里有光。
沈确静静听着,偶尔提一两个问题,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平和。
菜陆续上齐。菜品精致,味道也很不错。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工作蔓延开,聊到最近的行业动态,聊到各自看过的某本书、某部电影,甚至聊到了江念大学时和室友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的壮举——当然,江念自动省略了鸭脖的部分。
沈确话依然不多,但倾听得很认真,偶尔嘴角会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看向江念的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深不可测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那你呢?”江念喝了口果汁,壮着胆子问,“你大学有没有什么……嗯,比较特别的经历?”她想起他说的蚂蚁和巧克力。
沈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除了竞赛前吃光巧克力,”他顿了顿,“大概就是……连续泡在图书馆一个月,准备一个学术会议论文,最后因为用眼过度,得了急性结膜炎,被校医勒令休息一周。”
江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学霸也这么拼。”她笑眼弯弯,“那你休息的一周嘛了?”
“在家,”沈确看着她笑,眼神微软,“听完了三本一直想听的哲学讲座音频,顺便……学会了烤一种不太成功的蔓越莓饼。”
“哲学讲座和蔓越莓饼?”江念笑得肩膀轻颤,“这个组合很沈确。”
“你呢?”沈确反问,“除了翻墙吃烧烤和写美食测评,还有什么?”
江念想了想,眼睛一亮:“有!我和薇薇大三的时候,报名参加过学校附近游乐园的万圣节鬼屋NPC!我扮的是清朝僵尸,薇薇是吸血鬼护士。结果我那个妆化得太真,把几个进来玩的体育系男生吓得嗷嗷叫,差点把鬼屋道具给撞坏了,最后被经理扣了五十块钱工资。”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当时僵尸跳的动作,自己先乐不可支。
沈确看着她生动鲜活的眉眼,听着她清脆的笑声,一直平稳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他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才压下唇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弧度。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呀,黑历史。”江念摆摆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过现在想想还挺好玩的。”
这顿饭吃得比江念预想中轻松愉快太多。没有尴尬,没有试探,就像两个认识已久的朋友,分享着彼此生活中那些或平淡或有趣的片段。沈确褪去了那层高冷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沉稳却不失温度的一面;而江念也暂时放下了那些纠结和防备,展现了她最真实、最放松的状态。
结账时,沈确自然地把卡递给了服务生。江念想说AA,但看他态度自然,也就没再坚持。
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清新微凉。
“我送你。”沈确说。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行,很近。”江念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寓楼。
沈确没坚持,只是和她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安宁。
快到小区门口时,江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确。
“沈确,”她看着他,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谢谢你今晚的晚餐。也谢谢你在摩天轮上说的那些话。”
沈确垂眸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承认,我有点被吓到,也有点……不确定。”江念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我们之间,有很多复杂的因素。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理清楚。”
“我知道。”沈确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按你的节奏来。”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只是,江念,不要因为那些复杂的因素,就否定你心里最直接的感受。”
最直接的感受?江念心口微震。她对他最直接的感受是什么?是每次见到他时加速的心跳,是收到他消息时不自觉的期待,是被他注视时脸颊的温度,还是和他相处时,那种奇异的安心与雀跃交织的感觉?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确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脸颊,而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一个很轻柔,带着点亲昵,又不会太过越界的动作。
“不用急着回答。”他的声音低柔下来,“上楼吧,早点休息。”
江念怔怔地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她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发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好像……更乱了。
周末,江念回父母家吃饭。江宏涛和李蓉都在,饭桌上气氛融洽。江宏涛兴致勃勃地说着最近一个,李蓉则关心地问江念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
“对了,念念,”李蓉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前几天跟沈夫人喝茶,听她说,沈确那孩子最近好像心情不错?是不是进展顺利?”
江念夹菜的手一顿:“……可能吧,是挺顺的。”
江宏涛哼了一声:“那小子是有点本事,交给他,沈青山倒是省心。”他看向江念,“他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爸,我们就是正常工作对接。”江念低头扒饭。
“我看沈确那孩子,为人处世比他爹强,稳重,有分寸。”李蓉给女儿盛了碗汤,“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也不是坏事。”
江念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接触是接触了,分寸嘛……好像快要没了。
周一上班,江念刚开完晨会,助理就一脸为难地过来:“江总监,启明资本那边说,第二阶段汇报的核心模型,沈总想亲自跟您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时间约在今天下午三点,他们公司小会议室。”
江念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知道了,准备好材料。”
下午三点,江念准时出现在启明资本。这次,小会议室里只有沈确一人。他面前摆着两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复杂的模型架构图。
“沈总。”江念打过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开始吧。”沈确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是工作时的严谨冷冽。
两人就着模型开始讨论。沈确的问题依旧犀利精准,江念全神贯注地应对,手指在平板和笔记本电脑之间飞快切换,调取数据,解释逻辑。偶尔有分歧,两人会就着某个参数或算法争辩几句,气氛紧张却又透着一种高手过招的酣畅。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大部分问题都厘清了。
“基本上没问题了,”江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剩下几个细节,我回去让技术团队再优化一下,明天发您最终版。”
“嗯。”沈确应了一声,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她。许是长时间专注讨论,他眼底的冷冽褪去些许,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落在她身上。
江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拾东西的动作加快了些。
“江念。”沈确忽然开口。
“嗯?”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声音比刚才讨论工作时低柔了许多。
江念:“……”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
“……还行。”她答。
“黑眼圈有点重。”沈确说得直接,但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反而有点……关心?“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江念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点窘:“知道了,谢谢沈总关心。”
沈确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个纸杯,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
简单的动作,自然的语气,却让江念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谢谢。”她端起纸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暖的。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亮,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沈确,”江念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忽然小声开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问完,她自己先愣住了,恨不得把话吞回去。怎么就这么问出来了?太不矜持了!
沈显然也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他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就在江念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官方又敷衍的答案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开始,是好奇。”他缓缓道,“好奇一个能在谈判前蹲在走廊啃鸭脖、谈判中又能犀利精准地抓住要害的女人,到底有多少面。”
“后来,是欣赏。欣赏你的专业,你的敏锐,还有你身上那种……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他转过身,面对她,目光坦然直接:“再后来,我发现我会留意你喜欢的食物,会记得你提过的趣事,会在深夜加班时想到你可能也没吃饭,会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你。”
他顿了顿,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
“江念,喜欢一个人,可能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对我来说,就是被你吸引,想靠近,想了解,想参与你的生动,也想让你看到我的……不那么无趣的一面。”
他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拉近,江念能看清他分明的睫毛,和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江念仰着脸,心跳如擂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敲打在她心尖上。好奇,欣赏,留意,分享……这些看似平常的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沈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江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沈确。”
“嗯?”
“我好像……”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也有点喜欢你的‘不那么无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沈确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眼底那深沉的黑色,像是被投入了星火,倏然亮了起来,漾开一片清晰可见的、温柔而灼热的光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揉她的发顶。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微热的温度,最终停留在她的下颌,很轻地托起,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底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一个克制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如同蝴蝶振翅,一触即分。
却带着足以燎原的温度,瞬间点燃了江念所有的感官和心跳。
“盖章确认。”沈确退开少许,声音低哑,带着笑意,“江念,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江念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心里却像炸开了无数朵烟花,噼里啪啦,绚烂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明显愉悦笑意的脸,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复杂因素,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在这一刻,她只想遵循内心最直接的感受。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开,红着脸,却强撑着气势:“……你也是我的了。”
沈确怔住,随即,低低的笑声从他腔里震动出来,愉悦而开怀。他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嗯,”他收紧手臂,声音里满是笑意和满足,“你的。”
窗外,阳光正好。会议室里,静谧无声,只有彼此交融的心跳,和空气中弥漫开的、甜得发齁的气息。
第四肋骨的地方,那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名为心动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