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并未完全洗去精神污染带来的那层灰暗滤镜,反而让世界显得更加湿漉漉、灰蒙蒙。回到方家,童文洁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满身水汽,吓了一跳,连忙拿来毛巾和热水。
“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了伞吗?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真感冒了?”她一边数落,一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眉头蹙起,“有点低烧似的。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我没有解释,顺从地照做了。热水冲刷着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不适,但大脑深处那种被抽空的疲惫和情绪上的莫名低落(精神污染的后遗症)并未立刻消退。季杨杨那冰冷绝望的“质感和那个关于赛车与毁灭冲动的“碎片”,如同烙印般清晰,时不时在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同频的悸动与寒意。
洗完澡出来,童文洁已经熬了姜汤。“趁热喝了,发发汗。”她不容置疑地把碗塞到我手里,又念叨了几句“不注意身体”、“让人心”之类的话。她身上的“疲惫褐黄”和“焦虑皱褶”依旧,但此刻混合着明显的“关切暖橙”,让我在这个冰冷疲惫的夜晚,感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吸收:童文洁(关切/轻微责备)。情感能量+0.8。当前储备:96.9/200。】
能量增长微不足道,但这份暖意本身,就是对抗精神污染的最佳良药。
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季杨杨在无边灰雾中无声呐喊,有时是自己站在冰冷的赛车方向盘后,看着速度表疯狂攀升却无法控制方向,有时又夹杂着乔英子空洞的眼神和刘静病弱的咳嗽碎片。各种情绪色彩在梦中搅成一团,冰冷与灼热交替。
第二天是周,天色依旧阴沉。精神污染的症状有所减轻,但情绪依然有些萎靡,对外界情绪场的敏感度似乎因这次消耗而暂时提高,即使待在方家,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童文洁隐藏的职场烦恼、方圆乐天表面下的经济压力、以及方一凡心底对乔英子挥之不去的担忧。这些常情绪如同细微的溪流,缓缓汇入我的能量池,缓慢但持续。能量缓慢回升到98.3。
我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消化从季杨杨那里得到的信息。
那个“赛车碎片”无疑是关键。它指向了季杨杨内心一个极其重要的出口,也可能是最大的伤口。原著中,季杨杨确实热爱赛车,甚至因此与父亲季胜利产生激烈冲突。赛车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爱好或叛逆,更是一种对抗虚无、确证自我存在、宣泄无法言说情绪的方式。那份“毁灭冲动”和“无声呐喊”,揭示了他投入速度时,内心并非只有掌控与自由,更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和极致的痛苦宣泄。
如今,这个出口似乎被堵上了(或许是刘静病重、家庭压力、或者他自己的迷茫所致),这无疑加剧了他内心的郁结和绝望。
理解这一点,让我对他的“冰层”有了更具象的认知。但如何利用这份认知?直接提及赛车是极其危险的,可能触碰到他最敏感、最抗拒的神经。或许,应该从更边缘、更相关的地方切入?比如,他桌上那些汽车模型和杂志?或者,他对机械、速度本能的那种关注?
我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契机。
下午,我感觉恢复了一些,决定出门走走,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路过小区快递柜时,发现刘静正弯着腰,有些吃力地试图搬动一个不大的纸箱。她脸色比昨天更差,那缕“冰蓝”隐痛在情绪视觉中清晰得刺眼。
“刘静阿姨!”我连忙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我来吧。您怎么自己来拿?季杨杨呢?”
“他……出门了,说有点事。”刘静喘了口气,用手按了按口,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不重,我自己能行。老是麻烦你……”
“不麻烦。您脸色很不好,医生不是让您绝对静养吗?”我抱着箱子,担忧地看着她。近距离下,她身上那股衰弱的病气和深藏的忧虑更加明显。纸箱不重,似乎是些书籍或文件。
“躺久了也闷,起来活动一下。”刘静轻描淡写,但眼神里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磊儿,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
我们一起往她家楼栋走。路上,我试探着问:“季杨杨同学他……最近好像心情还是不太好?”
刘静脚步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母亲的无力与心疼:“是啊。这孩子,从小心里就装着事,不爱说。以前还能玩玩他那些车啊模型的,有点寄托。现在……唉,可能也是因为我这病,让他心里更……”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果然,刘静的病情是压垮季杨杨的又一沉重稻草。他可能将母亲的病痛归咎于家庭长期的冷漠与压力(包括他自己曾经的叛逆?),从而加剧了自我厌恶和无力感。
“阿姨,您别太担心。季杨杨同学他……其实很在乎您。”我斟酌着说,“只是有时候,男孩子表达的方式不一样。或许,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能让他觉得有把握、能掌控的东西。”我再次用了迂回的说法,暗示他需要“出口”和“掌控感”。
刘静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磊儿,你好像……很懂杨杨?”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探究,或许是我的话触动了她,也或许是她察觉到了我对季杨杨超乎寻常的关注。
我心里微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没有,只是觉得……有时候旁观者清。而且,我和他年纪差不多,可能有些感受类似。”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刘静没有深究,只是又叹了口气:“要是杨杨能像你这样,愿意多说说话就好了……”
到了她家门口,我帮她把箱子搬进去。客厅里依旧安静冷清。季杨杨果然不在,房间里空无一人,情绪场残留着冰冷的“暗蓝”。
放下箱子,我注意到刘静额头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有些不匀。“阿姨,您快坐下休息。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磊儿,你也忙你的吧。”刘静在沙发上坐下,勉强笑了笑,“我坐会儿就好。”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看着她慢慢喝下,脸色稍微缓和一点,我才稍稍放心。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带着病痛的坚韧与温柔,依旧是高质量的能量源,但我此刻更关注她的健康状况。
“阿姨,您一定要按时吃药,多休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随时叫我。”我诚恳地说。
刘静看着我,眼神温暖而疲惫:“好孩子,阿姨知道。你……也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磊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
她在为我考虑未来。这善意让我心头微暖,也再次提醒我身份问题的紧迫性。虽然兑换了【身份背景深化】,但“林磊儿”这个身份缺乏长期的社会定位和收入来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先看看书,复习一下,也许……试试能不能参加成人高考或者学点什么技能。”我给出一个符合现状、且积极向上的回答。
刘静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这样想很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了解的,也可以问阿姨。阿姨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北京这些年,一些基本的信息还是知道的。”
“谢谢阿姨。”我感激道。与刘静保持良好的关系,不仅能获得稳定能量,也可能在未来获得实质性的帮助。
离开季家时,我心中对季杨杨的处境有了更立体的拼图:刘静的病情是沉重的现实压力,赛道的封闭(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剥夺了他重要的宣泄口,长期的亲情缺失和沟通障碍造成深层的孤独与自我怀疑,而乔英子事件可能引发了他对自身处境的共鸣与恐惧。
接下来几天,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继续流淌。我大部分时间待在方家,看书(利用强化后的学习能力快速消化高中知识)、做家务、偶尔陪方一凡聊几句(继续汲取他稳定但质量一般的情绪能量),同时缓慢恢复精神,能量稳步而缓慢地回升,达到了105.7/200。
我也有意无意地,在小区里、去超市时,留意季杨杨的动向。他依旧独来独往,周身冰层厚重,情绪场大多数时候是沉寂的“暗蓝”。但偶尔,当他目光扫过路边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或者听到某些引擎轰鸣声时,那冰层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躁动暗红”,仿佛沉睡的火山轻轻翻了个身。
那个“碎片”所揭示的渴望,并未消失,只是被更深地压抑了。
乔英子家依旧安静,宋倩似乎请了长假,极少露面。据童文洁零星带回的消息,英子开始愿意出门走走了,虽然只是在小区里,且总是沉默,但总算是个好的开始。宋倩努力克制着不再提学习,尝试做些家常菜,尽管常常失败,母女间的关系仍如履薄冰,但至少没有进一步恶化。
刘静遵照医嘱静养,我隔一两天会去探望一次,每次时间不长,只是送点水果或帮忙取个快递,陪她说几句话。她的情绪大多时候是平静的“灰白”带着“冰蓝”隐痛,偶尔因担忧季杨杨而泛起“忧虑灰絮”。我小心地汲取着这些高质量但伴随沉重感的能量,同时确保自己的探望不给她增添负担。
季杨杨对我偶尔的到访(主要是去刘静那里)似乎已经习惯,大多数时候视而不见,偶尔目光相接,那里面除了惯常的冷淡,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警惕?是探究?还是对我与他母亲之间这种平和关系的些微不解?他始终没有主动跟我说话。
直到周四下午,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当时我正在方家看书,手机震动,是刘静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虚弱,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磊儿……你在家吗?能不能……来医院一趟?杨杨他……他骑车出去,出了点小事故,擦伤了,现在在医院……”
季杨杨?事故?骑车?
我的心猛地一跳。是摩托车?他果然还是……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我立刻起身。
“就区中心医院,急诊楼……我在三楼观察室这边……”刘静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阿姨您别急,我这就到!”我挂了电话,跟正在客厅的童文洁简短说了句“刘静阿姨有点急事找我,我去趟医院”,便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区中心医院离得不远。我一路疾走,心头思绪翻腾。事故?严不严重?是意外还是……与他那种“毁灭冲动”有关?刘静的状态听起来很糟,这对她的病情无疑是雪上加霜。
赶到医院急诊楼,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各种焦虑痛苦的情绪扑面而来。我快速找到三楼观察室区域,远远就看到刘静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周身被浓重的“恐惧惨白”和“担忧灰絮”包裹,那“冰蓝”隐痛剧烈地闪烁着,显示她身体状况极不稳定。
“刘静阿姨!”我快步走过去。
刘静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眼眶通红:“磊儿……你来了。杨杨他……在里面清创,医生说不严重,就是手臂和腿擦伤,有点脑震荡观察……可是,可是我好怕……他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她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我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能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脉搏很快。“阿姨,您先坐下,别急,医生说没事就没事。您这样身体受不了。”我扶她重新坐下,同时小心翼翼地调动一丝微弱的“稳定”意念,试图平复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但收效甚微,她的恐惧和担忧太强烈了。
“他骑摩托车……我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弄了辆摩托车……肯定是跟他那些朋友……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刘静抹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果然和摩托车有关。这或许不是简单的意外。
观察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季杨杨家属?”
“我是!我是他妈妈!”刘静立刻站起来。
“伤口处理好了,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留观几个小时。病人情绪不太稳定,你们进去陪陪吧,别他。”护士交代道。
我和刘静走进观察室。这是个简易的三人间,只有季杨杨一个病人。他半靠在病床上,左手臂和右小腿裹着纱布,脸上有些擦伤,头发凌乱,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周身笼罩着一层死寂的、近乎麻木的“暗灰”,那冰层仿佛在事故的冲击下出现了更大的裂隙,露出下面更深的虚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事后的茫然与疲惫?愤怒和痛苦似乎暂时被更深的空洞取代。
“杨杨!”刘静扑到床边,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杨杨缓慢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没事。”声音涩沙哑。
刘静的眼泪流得更凶,想碰他又不敢碰,只是不停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妈妈了……”
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观察。季杨杨的情绪场很不对劲。那种麻木和空洞之下,似乎压抑着更多的东西。而且,他对刘静的眼泪和关心,反应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或者说是更深的自厌?因为他让病中的母亲担心了?
我的目光扫过床尾挂着的、沾着泥土和血渍的破损骑行服,还有地上那双同样脏污的机车靴。果然。
刘静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复,开始仔细询问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我趁机退出观察室,在走廊里,向刚才那位护士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送来的时候神志清醒,就是有点愣,问话反应慢。外伤不重,主要是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头部CT没发现出血,就是轻微脑震荡。”护士翻着记录,“自己说是骑摩托车过弯没控制好,滑出去了。没跟其他车发生碰撞,算他运气好。不过小伙子那车……听交警说,改装过,速度肯定不慢。”
私自改装摩托车,超速……这绝不是简单的“不小心”。
回到观察室门口,我没有立刻进去。季杨杨此刻的状态,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他防御最脆弱(身体受伤、情绪麻木、刚刚经历危险)的时候,进行更深入接触或引导的机会?但风险同样巨大,刘静在场,他情绪又不稳。
犹豫间,我看到刘静似乎因为长时间站立和情绪激动,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阿姨,您脸色很不好,先坐下休息会儿吧。”我连忙走进去,扶住刘静,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这样,季杨杨同学看了也担心。”
刘静确实撑不住了,虚弱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口起伏。
季杨杨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移开,落在了母亲苍白痛苦的脸上。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层麻木的“暗灰”剧烈波动起来,一丝清晰的“痛苦淤紫”和“自责深黑”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看到了母亲因他而承受的痛苦。这比身体的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我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的自责与痛苦,正是情绪的一个强烈“节点”。
我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声音放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喝点水。别想太多,先让自己缓过来。有些路……走错了,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不能再那么走。”
我的话依旧隐喻,但指向明确。承认他“走错了路”(危险驾驶),也暗示“摔了”是警示。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季杨杨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锐利了一瞬,带着被打中要害的刺痛和戒备。但随即,那锐利又涣散开,化为更深的疲惫和茫然。他沉默地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周身的情绪场,因为我这句话,产生了明显的扰动。麻木被打破,痛苦、自责、后怕、迷茫……各种颜色翻搅在一起。
我没有再说话,退开一步,将空间留给他自己消化。同时,我集中精神,将情绪视觉的感知力提升到目前恢复后的最佳状态,仔细“阅读”他此刻混乱情绪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试图从中找到更清晰的脉络,或者……下一次更安全介入的契机。
刘静的疲惫,季杨杨的痛苦与迷茫,医院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和压抑感……这个狭小的观察室里,情感浓度高得惊人。
我站在明暗交界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共鸣器,感受着,分析着,等待着。
冰层出现了巨大的裂痕,痛苦与迷茫如寒流涌出。是任由它再次冻结成更厚的冰,还是尝试引导这寒流,找到不那么具有毁灭性的出口?
答案,或许就在季杨杨紧握水杯的、颤抖的指尖,和他眼中那片破碎的虚无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