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风波后的第三天,沈清禾搬出了墨临渊的公寓。
她只带走了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几件衣服,几本书,那盆多肉植物。走的时候墨临渊不在,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帮她叫了车。
新租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简单但净。沈清禾将多肉放在窗台上,看着它在秋阳光下舒展开叶片,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生命。
手机响了,是林振邦。
“清禾,听说你和临渊闹了点不愉快?”他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关切,“需要我帮忙调解吗?”
沈清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老人在晨练:“谢谢林先生关心,这是我们的私事。”
“我明白,我明白。”林振邦话锋一转,“不过周三的董事会,你还会来参加吧?那批画的处置方案,我很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我会准时到场。”
“那就好。”林振邦顿了顿,“其实,如果你和临渊真的分开,可以考虑来林氏全职。我们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既有艺术造诣又懂市场运作的人才。”
沈清禾的手指收紧:“谢谢您的赏识,我会考虑的。”
挂断电话,她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孙言言发来新消息:「查到了,那批画现在在林氏集团的私人仓库里,地址发你。但守卫很严,需要内部人员权限才能进入。」
沈清禾看着那个地址——西郊一个看似普通的物流园区,实则安保森严。
她回复:「董事会明天召开,会上会决定这批画的处置方案。如果通过公开拍卖,就没机会了。」
「你想怎么做?」
沈清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我需要仓库的内部结构图和安保系统布局。」
「太危险了!清禾,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搞定的事。」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沈清禾打字很快,「言言,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那批画里有妈妈生前最爱的那幅雷诺阿,我必须拿回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复:「给我两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沈清禾开始整理资料。她将母亲留下的笔记、照片、画册一一摊开在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每幅画的来历和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母女合照。照片里的沈清禾大概十岁,被母亲搂在怀里,两人都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给我的清禾,愿艺术之美永远照亮你的人生。”
沈清禾的视线模糊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她吓了一跳,迅速收起所有资料。
打开门,墨辰宇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沈清禾皱眉。
“我找孙言言问的。”墨辰宇走进来,环顾四周,“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里很好。”沈清禾关上门,“有什么事吗?”
墨辰宇将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早餐。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袋子里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小菜,还有她以前在巴黎时最爱吃的可颂。沈清禾心中一软,但随即警惕起来。
“辰宇,我们现在的关系,不适合这样。”
“什么关系?”墨辰宇转身面对她,“大嫂和小叔子?那是在墨家的时候。现在你搬出来了,和我哥也快离婚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障碍?”
他的眼神热烈而执着,像三年前那个在塞纳河畔向她表白的少年。
沈清禾移开视线:“无论我和墨临渊怎么样,我们都不可能回到过去。”
“为什么?”墨辰宇抓住她的手腕,“因为那批画?因为你要查的真相?清禾,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
“然后呢?”沈清禾打断他,抽回手,“辰宇,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人帮忙,而是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三年前我离开巴黎,是因为母亲突然病重,家里又出了事。我不得不放弃学业回国,处理那些烂摊子。那时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不想把你卷进来。”
“但现在你已经卷进来了。”墨辰宇走到她身后,“而且是我自己选择的。”
沈清禾转过身,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心软。
但她想起母亲曾说的话:“清禾,爱一个人是美好的,但不能因为爱就失去自己。你要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恋人,谁的女儿。”
“辰宇,”她轻声说,“我很感激你这些年的心意,也感谢你现在愿意帮我。但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在三年前我登上回国的飞机时,就已经结束了。”
墨辰宇的眼神暗了下来,像被雨水浇熄的火焰。
“是因为我哥吗?”他问,“你爱上他了?”
沈清禾的心猛地一颤。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她甚至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不是。”她听到自己说,“我和墨临渊之间,只有协议和交易。现在连交易都快结束了。”
“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墨辰宇的声音带着恳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清禾摇头:“抱歉,辰宇。我现在只想找到那批画,查清当年的真相。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墨辰宇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苦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变。”
他走到桌边,打开保温袋:“至少把早餐吃了。你瘦了很多。”
沈清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巴黎时,他也是这样照顾她的。那时她为了写论文经常熬夜,他总是带着早餐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谢谢。”她轻声说。
墨辰宇没有回头:“仓库的事,我可以帮你。我有林氏那边的通行权限。”
沈清禾愣住了:“你怎么…”
“我也收到董事会邀请了,以独立艺术顾问的身份。”墨辰宇转过身,“清禾,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但至少让我帮你完成这件事。就当…就当为过去画个句号。”
这个提议很难拒绝。沈清禾确实需要内部人员的帮助。
“条件呢?”她问。
“没有条件。”墨辰宇的眼神真诚,“只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那批画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沈清禾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
“对不起,辰宇。”
“不用说对不起。”墨辰宇微笑,“明天董事会后,我会想办法带你进仓库。但在此之前,你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弄到的仓库平面图和安保系统资料。我们一起研究。”
—
周三下午两点,林氏集团总部会议室。
沈清禾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后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看起来专业而冷静。
陆陆续续有董事进来,大多是五六十岁的男性,偶尔有几个年轻面孔。林振邦最后一个到,在主位坐下。
“各位下午好。”他开门见山,“今天会议主要讨论两件事:年度计划和一批特殊艺术资产的处置方案。”
计划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沈清禾全程保持沉默,只在林振邦点名询问时给出专业意见。她的回答简洁精准,赢得了几位董事的赞许目光。
终于到了第二项议程。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那十七幅画的照片。沈清禾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紧紧锁在第七幅——那幅雷诺阿的《花园中的少女》上。
“这批画是基金会三年前购入的,来源合法,手续齐全。”林振邦的助理介绍道,“但由于市场变化,我们认为现在是最佳出手时机。建议通过苏富比秋季拍卖会公开拍卖,预计总成交价在八千万到一亿之间。”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这个估价相当可观。
“我反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墨临渊站在那里,一身黑色西装,神情冷峻。他不知何时进来的,甚至连林振邦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临渊,你来了。”林振邦很快恢复平静,“你说反对?”
“是的。”墨临渊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批画的来源有问题,公开拍卖会给基金会带来法律风险。”
林振邦笑了:“临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所有的文件都合法合规。”
“合法文件不代表真实来源。”墨临渊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这里有证据证明,这批画中的至少五幅,三年前曾出现在香港的地下艺术品交易市场。”
会议室一片哗然。
沈清禾紧紧盯着墨临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在帮她?还是另有目的?
林振邦的脸色沉了下来:“墨总,你这是诽谤。”
“是不是诽谤,查一查就知道。”墨临渊看向沈清禾,“沈顾问是艺术史专家,也是这批画原主人的女儿。她可以证明这批画的真实来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禾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感觉到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时刻,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到来。
“林先生,”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批画确实曾属于我母亲沈静书的收藏。八年前她去世后,这批画全部失踪。我有完整的收藏记录和鉴定证书。”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振邦:“这是其中三幅画的购买合同和转让记录,上面有我母亲的签名和印章。”
林振邦接过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即使如此,”他强作镇定,“基金会是通过合法渠道购入的,我们是善意第三方…”
“但基金会明知这批画来源不明,仍然购入,这在法律上构成恶意取得。”墨临渊打断他,“如果事情闹大,不仅这批画要归还,基金会还会面临巨额罚款和声誉损失。”
会议室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位年长的董事开口:“林董,这是怎么回事?当初购入这批画时,你不是说来源绝对净吗?”
“我…”林振邦语塞。
另一位董事说:“如果墨总说的是真的,我们必须立即停止拍卖计划,并重新评估这批画的处置方案。”
“我建议成立专门小组调查此事。”又有人提议。
林振邦的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就按张董说的,成立调查小组。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这批画暂存仓库,不得处置。”
他看向沈清禾,眼神复杂:“沈顾问,既然你是原主人的女儿,我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当然。”沈清禾点头,“只要能找回我母亲的遗物,我愿意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后,董事们陆续离开。沈清禾整理文件时,墨临渊走到她面前。
“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低沉。
“就在这里说吧。”
墨临渊看了眼周围:“找个安静的地方。”
两人来到会议室外的露台。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了沈清禾的发梢。
“谢谢你刚才帮我。”她先开口。
“我不是在帮你。”墨临渊转过身面对她,“我是在维护墨氏的利益。林振邦如果出事,会牵连到与墨氏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沈清禾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她说,“那批画暂时不会被拍卖,我有更多时间调查。”
墨临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和辰宇还有联系吗?”
沈清禾的心微微一紧:“这是我的私事。”
“那就是有。”墨临渊的眼神冷了下来,“沈清禾,我警告过你…”
“警告我什么?”沈清禾抬眼,眼中带着倔强,“墨临渊,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我和谁联系,和谁见面,是我的自由。”
“在正式离婚前,你还是墨太太。”
“所以呢?”沈清禾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你要继续用这个身份控制我?像看管犯人一样盯着我?”
墨临渊沉默。风吹起他的领带,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他最终说,“林振邦不是简单人物,辰宇…也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你什么意思?”
墨临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里墨辰宇正在和林振邦的外甥林天佑见面。两人看起来交谈甚欢,林天佑还拍了拍墨辰宇的肩膀。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沈清禾问,声音有些发紧。
“上周。”墨临渊说,“辰宇回国后,和林天佑见过三次面。每次都在很隐蔽的地方。”
沈清禾想起墨辰宇说他查到了林天佑这条线。但如果他早就认识林天佑呢?如果他们之间有别的交易呢?
“你想说什么?”她抬头看向墨临渊。
“我想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墨临渊收回照片,“包括我弟弟。”
沈清禾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墨临渊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她知道,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谎言的世界里,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谢谢你的提醒。”她转身准备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清禾。”墨临渊叫住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仓库的安保系统今晚七点到九点会进行维护,那是唯一的机会。”墨临渊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要行动,就选那个时间。”
沈清禾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墨临渊。”他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那批画再重要,也不值得你冒险。”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沈清禾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清禾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墨临渊的话。
仓库今晚七点到九点安保系统维护。
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她拿出手机,给墨辰宇发了条信息:「今晚八点,仓库见。」
然后,她又给孙言言发了条加密信息:「准备好接应,今晚可能有变数。」
夜幕缓缓降临,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
沈清禾站在新公寓的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平静。
三个小时后,真相将大白。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夜色中静静生长,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场关于艺术、谎言与真心的博弈,将如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