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凭言语佐证总显得苍白。
刘攸攥紧拳头,眼神格外认真:“父皇,我很强。等我长大了,定要封狼居胥,让您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胜!”
狼居胥山乃匈奴圣地,她这话口气实在不小。
小孩子是真的理直气壮,带着纯粹的天真,可说出口的话认真又坚定,笃定的语气瞬间击中了刘彻。
望着眼前的女儿,刘彻心神激荡。
在他看来,这些肯定到无以复加的话,并不是出自女儿的私心恭维,而是她相信这件事本身就是“必然成功的”。
少年天子的腔因抑制不住的笑意微微震动,明知是三岁孩童的豪言,愉悦还是悄悄爬上了唇角,怎么也藏不住。
“那朕在未央宫等着你的捷报。”
封狼居胥是霍去病的战功,被她拿出来画饼也是怪不好意思的,因此,刘攸语气有点虚,不再说这个。
“不管怎么样,父皇别忘今的话。”
她想得很开,那点心虚很快蒸发不见。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霍去病肯定做的到封狼居胥,她跟霍去病一个队,必然能达成这个成就。
达不成更好,说明她去的是主战场!
刘彻见她稚嫩的脸上一片严肃,故意道:“刚刚父皇讲的,攸同听懂了?”
“嗯!”刘攸重重点头,不算太长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
“真懂?”
“真的懂,攸比父皇懂匈奴和西域。”
“小小匈奴罢了。”
她河西地图各个界碑可是全开了!
想到这,刘攸颇有点骄傲:“攸同见过空中的凉州城,还踩着梯子摸过凉州的月亮。”
这话她说的半点不怵。
她是真近距离见过凉州上的月亮,号主用了两天时间搭建梯子,硬是把她送到月亮旁边拍了照!
刘彻随意的一点头。
被治疗后他自觉病好了大半,只是有些虚,喝完案几放凉的姜汤,辣得眉头直皱。
喝过姜汤药,他牵起女儿的手往偏殿走。
他想看看那燕子仙人带女儿看过的地界,是否和他得到的情报一致。
“既如此,把你见的凉州画来瞧瞧。”
此时虽有基础的造纸术,但造出来的纸张粗糙难用无法写字,绘图要么用竹简要么用丝绸。
侍女取来上好绸布平铺案几。
……平民连衣服都穿不起,她却用昂贵的丝绸画地图,确实奢侈。
想到蔡伦的造纸术,刘攸下笔的动作顿了顿,边画地图边想,要找个由头把造纸术提上程才行。
过了片刻,刘彻垂眸望女儿画出来的地图,拂去一闪而过的惊意,抬袖轻咳了声。
他震惊,只是惊女儿的聪慧和画技。
女孩笔下的线条流畅,勉强能看出山脉与河流走向,地形与他案头的《西域舆图》相比,不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系。
更别提那些标注着饮马隘、悬樽山的怪地名,他从来没听过。
不过该夸还是要夸得,不能打击孩子。
等刘攸画的差不多,刘彻放下手,面上仍是淡然模样。
“画得很灵动。”
先给女儿肯定,夸奖了几句,刘彻接着说:“只是,你画的与父皇得到舆图完全不同。”
“怎么会?”刘攸把毛笔往砚台里一搁,“这就是我去过的凉州。”
刘彻想,这燕子仙人真是不靠谱,怎么还骗小孩。
他摇了摇头,嘱咐门外的人:“将朕的地图拿过来。”
宦官把他珍藏舆图拿了出来,浅色丝绸上,西域诸国排列位置一览无遗。
刘彻握着刘攸的手,带着她的手移动,指着地图各国方位。
“攸同你看,这才是西域。”
“从敦煌出玉门、阳关,沿昆仑山北麓西行,有楼兰、若羌、且末、于阗、莎车等南道诸国。”
在南北道之间,沙海占据舆图中央。
“出玉门、阳关后北行,由姑师沿天山南麓向西,经焉耆、轮台、龟兹至疏勒为北道诸国。”
“天山北麓有前、后蒲额和东西且弥等国。”
地图看不懂,刘彻的话,她听懂了,知道现在的地方和她的燕子世界不一样。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国,她更焦躁。
“这么多国,是不是有很多人?父皇,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无碍。”皇室里几乎没有人和他谈西域,女儿想听,刘彻权衡一番,多讲了些内容。
“西域主要有氐、羌、匈奴、月氏和塞人等各族部落。”
“这些小国面积不大,人口不多,从事农业和畜牧业。除生产谷物以外,有的地方如且末又盛产葡萄等水果和最好的饲草苜蓿,畜牧业有驴、马、骆驼。”
“朕继位之前……冒顿单于占据了西域,设僮仆都尉向各国征收赋税,还以西域作为军事上的据点和经济上的后盾,侵占大汉的领土,扰和掠夺中原居民。”
“葱岭以西的大宛、乌孙、大月氏、康居、大夏诸国由于距匈奴较远,尚未直接沦为匈奴的属国。”
刘彻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红点,声音沉了些:“匈奴的僮仆都尉,就驻在焉耆。”
冒顿是带领匈奴壮大成汉朝最大威胁的枭雄,他的孙子军臣继承了他的遗志,有心把匈奴伟业进一步扩大。
而刘彻的雄心壮志夹杂着屈辱与愤怒的怒火,只等一个引子点燃。
少年天子指点着舆图,意气风发。
“若能联络西域各国夹攻匈奴,那么可以分散一些匈奴的兵力,战胜匈奴的把握就会更大一些……”
“即使不能与西域各国结盟攻击匈奴,只要分化它们与匈奴的关系,让它们保持中立,就对大汉出征非常有利。”
说完这些,他摇了摇头,有些惆怅。
“原以为你能给出更多西域的情报,可惜,你被那燕子骗了。”
刘攸看到他的地图,再看看自己的,是觉得燕子地图有点离谱,不过问题不大。
“骗就骗了,有什么要紧。”
闻言,刘彻笑了:“怎么不要紧,知道那是骗子,还敢说封狼居胥的大话了吗?”
“敢啊,怎么不敢。我说的都是我会做到的实话,能做到就不是大话,是志气,就像父皇一样的志气。”
眼见刘彻要说什么,刘攸举起自己的小手,道。
“而且我才不到三岁,什么话说不得?”
以她在燕云觉醒的期算到现在,实际年龄确实是三岁不到。
刘彻:“……”
她一搬出自己的年龄,刘彻就接不下话去了,和孩童计较这些太幼稚了。
见刘彻盯着地图出神,刘攸伸手拉住他衣袖,晃了晃,和他讲自己见过的凉州。
刘攸始终认定,游说他人要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据不同的人,从各异的视角切入,让对方自然而然地采信倾向想法。
毕竟世人向来更愿意相信自己,对自身判断往往抱有近乎盲目的自信,刘彻是其中典型代表。
“就算和父皇你的地图不一样,可是,燕子给我看了好多您没见过的事物!”
扒着案几,刘攸指着自己画的地图。
“父皇看这。”
燕子里也不完全是令她伤心的事情,总有些有趣的小东西让她感到高兴,也更容易引申她想说的东西。
“燕子的凉州飘着大雪,雪地里的雪能没过脚腕,很冷。仙人给我穿了棉花制的衣服,带着我走了好多地方。”
“棉花?”
此时只有带丝旁的“绵”字,没有带木旁的“棉”,因为用词发音与现在的口语不同,刘彻立即抓住重点。
“棉花是西域制作衣服的材料。”刘攸介绍说,“棉制成的衣服又轻又软,特别保暖。”
保暖的是她的内力,但刘彻不知道,所以可以使劲画饼。
“那边黎民穿的都是棉布制成的衣服,价格很便宜呢!”
刘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三岁孩童的话本就当不得真,但他还是想试试:“属于仙人的材料,不知能否在人间找到。”
“能找到的!”接过话,刘攸高兴的继续往下说,“楼兰的人就使用棉花织布制衣裙,管棉花叫白叠子。”
刘彻暗暗记下她说的东西,思考能否找到类似的物品,又问:“你还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刘攸挑挑拣拣,选了几个不是汉武帝起名的地方,“去了饮马隘,悬樽山,还有藤王村。”
“在雪山里走能遇到能跑能跳的雪人,藤王村有特别多的葡萄,村里的人都用葡萄酿酒,卖的可贵了呢。”
刘彻偶尔能吃到千里迢迢送来的葡萄,但藤王村是第一次听,眼睛有瞬间睁大,变圆。
“能跑能跳的雪人?”
任何时代发展都是和经济挂钩的,如今经济凋敝,主流娱乐活动仅限打猎、六博棋,文艺性质娱乐约等于无。
没有后世层出不穷的话本子,没有好玩的故事,甚至可以说,全世界书籍总共也没几本,而且不好看。
诗歌倒有不少,不过《诗经》被列入经典,在刘彻这青少年看来是他的学业和帝王心术课本,但凡涉及学业,再好的诗歌都很难生出趣味。
也因此,刘攸形容景象是刘彻想象不到的奇幻,瑰丽神奇的小故事很容易打动他。
“那雪人既然能跑能跳,岂不是能活很久。”
“不能。”
回想游戏里面哎嘿嘿笑着的雪墩墩,刘攸摇摇头。
“它们喜欢人类的温度,会扑过来拥抱人类,只是,人的温度对他们来说太高,只要接触,它就会融化。”
把女儿说的话当成话本子,刘彻星眸微亮,颇有兴趣的探讨起来。
“若是不抱人,它们可以活许久罢。”
“是可以永远活下去的,只是它们终究想要拥抱温度。”
道理懂,有些事却不可能做到——正如她和刘彻,同如这雪人般飞蛾扑火追逐所求之物。
刘彻拿起案上的镇纸,将女儿画的凉州图压在自己的舆图旁。
“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些地方有铁制成的黑马摆设,不能动,也不能打,在冰河之上很好看。”
“铁制成的黑马?”
刘彻听过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听到铁马,不觉得女儿讲述的故事有趣了。
他抿了抿唇,很不愉快。
身为一国天子,刘彻做梦都没敢梦到用铁做马,还是不能动的铁马摆设,那得多奢侈啊!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语气甚至有些微弱的愤怒委屈:“朕从未见过铁马。”
刘彻的语气听的刘攸奇怪又好笑,少年英俊脸上郁郁不乐的表情使得她用力压住上扬唇角,心情莫名柔软了一点。
历史上的汉武帝也有这样的时候吗?
细想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任何史书总喜欢放老者画像,但实际上出名趁早,所有名人都是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期走过来的。
刘彻现在是爱文艺的少年,再过几年,他会因为烧钱的战争进化成抠门富四代——比如吃南越酱,发怒南越卖酱赚大汉钱愤而出兵。
“仙人的世界有这么多铁?”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为这碟醋包了半天饺子,听到刘彻提问,刘攸拍了拍对方肚子——肩膀拍不到,说出最想说的话。
“燕子有非常多的铁器,他们有特别的炼铁方式。”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呼吸停滞一瞬。
能富有把铁铸成玩具,远比其他小故事更让刘彻震撼。
若能得此炼铁法,何愁匈奴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