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我的妈妈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记忆中,妈妈是个温和博学的女教授,半点不比大律师爸爸逊色。
她会给我读历史故事,会教导我如何成长成一个好人。
在我和妹妹起争执时,她也会严肃地教导,从不偏袒我们其中一个人。
可因为我,她变得狂躁、无理,甚至恶毒。
就像现在,她毫无征兆地发疯,突然夺过警察的鼠标,开始切换监控的视频。
阻止她的人被老警员拦下。
于是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切了一个又一个期。
然后监控里重复着这些画面。
丧失理智的妈妈,疲惫安抚的爸爸……
还有我,每一帧的我悄无声息出现在妈妈身边的我。
我出现时,往往是妈妈的情绪不那么激动的时候。
我会趁妈妈呢不注意,偷偷往她喝完茶的杯子里加水。
我会一遍遍地擦净墙上妈妈的照片,尤其是妈妈抱着书在大学门口的那张单人照,被我擦得锃亮。
我会给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妈妈盖被子。
趁她不注意,悄悄地、小心地靠在她的膝盖上,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妈妈的味道。
妈妈,妈妈,妈妈。
每每这时,我才敢小心地叫出这个称呼。
监控视频停在这个片段,妈妈似乎做了噩梦,眉心紧锁。
而我轻轻给她拍着背,唱着小时候妈妈给我们唱的摇篮曲。
画面暂停。
印出屏幕前的妈妈呆住了的神情。
她的眼神恍惚又无措,还带着一股孩童般的无措。
长久以来,她都被困在这个噩梦般的怪圈里,被困在对我的仇恨里。
她看不见我。
想不起我也曾经是她的掌上明珠,是她的宝贝。
直到此刻,我的死讯像一块来势汹汹的石块,猝不及防打碎了她与我之间的那层,厚厚的屏障。
她这才发现,尽管她永远朝我输送着恶意、恨意。
可我就像一株极好养活的小草。
只要妈妈曾经滋养过我,我就能顽强地活下来。
然后,倔强的,拼命不断地,朝妈妈回馈着她甚至不会收到的爱意。
「许丞悦呢,许丞悦躲哪里去了?」
像是历史重演。
妈妈站起身,拉着爸爸的袖子,声音艰涩:
「让她别躲了,捉迷藏不好玩!别躲了!」
她抬眸,对上爸爸痛苦又苍老的眼睛。
数年来的痛苦混杂在一起,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妈妈的眼睛变得清明一瞬,下一秒立马被汹涌的泪水挡住。
「她死了,悦悦死了,怎么都死了,怎么会都死了!」
妈妈再也忍不住,她扑在爸爸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以后,妈妈恢复了正常,她不再需要吃药,不再变得狂躁易怒。
爸爸在法庭上没辩解一句。
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审判结果,被带走时,他朝妈妈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
这些年来,他一直像紧绷着的弦。
他太累了。
妈妈神色依旧莫名。
只是在知道,如果没有烧毁妹妹遗物,让妹妹重新投胎让妈妈走出来这个事,或许我不会死。
「都是因为我,是我相信什么大师,我怎么这么可笑啊哈哈哈哈。」
她坐在法院门口大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如珠串般砸下来。
妈妈的背一点点弯下去,我听见她在呢喃:
「对不起,悦悦,我对不起你……」
可我却飘到她的面前,一点点擦去她的泪。
我想说,我不怪你的,妈妈。
一阵风吹过,吹散她的眼泪,吹散我的爱和怨,也吹散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