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编出的那套“内部消息”说辞,
像一颗定心丸,暂时稳住了筒子楼里动的人心。
那些军嫂们再看林秀时,眼神里少了些探究,
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艳羡。
等人群彻底散了,苏建国才把门关严。
他靠在门板上,才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黏在了皮肤上。
他看向床上那个啃窝头啃得小脸跟花猫似的闺女,
小家伙还咧着没长齐的小牙,冲他嘿嘿傻乐。
这哪是闺女,这分明是个行走的保密条例。
苏建国把饭盒打开,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的咸甜味儿,
一下子填满了这方小小的屋子。
是食堂大师傅用料最足的红烧肉,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芡汁。
“吃饭。”
他把铝制饭盒推到妻女面前。
“肉肉!”
苏桃桃的眼睛“噌”地亮了,丢开啃了一半的窝头,
肉乎乎的小手就要往饭盒里伸。
林秀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夹了一小块瘦的,
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
才塞进她张得大大的小嘴里。
小家伙幸福地眯起了眼,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嚼得满嘴是油。
可这份安宁并没能维持多久。
门板隔音不好,隔壁宋嫂那拔高了八度的嗓门,
尖酸地透了过来。
“哎哟,有些人就是命好噢,乡下泥腿子出身,
也能攀上高枝用上军工院的宝贝。
哪像我们男人,在单位里当牛做马,屁都捞不着一个。”
另一个陌生点的声音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吃了上顿愁下顿,人家倒好,
红烧肉的香气都飘过来了,馋死个人。”
林秀端着饭碗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脸也白了三分。
苏建国脸色一黑,搁下筷子就要起身。
“娘,”
苏桃桃含着满口肉,口齿不清地嘟囔,
“她们吵吵,桃桃的肉肉都不香了。”
一句话,把苏建国满腔的火气浇熄了大半。
他重新坐下,把饭盒里最大的一块五花肉夹进女儿碗里,声音沉稳:
“别理她们,咱们吃咱们的。”
第二天,苏建国一早要去院里开整天的保密会议。
临走前,他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用蜡纸包着的水果糖,
小心地塞进桃桃的小棉袄口袋。
“在家听话,不许乱跑。”
“嗯嗯!”
桃桃重重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口袋,
仿佛那里藏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林秀端着一家人换下的衣服去了楼道尽头的水房。
桃桃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像个小。
她把那颗糖掏出来,笨拙又认真地剥开有些受发黏的糖纸。
一股橘子味的香甜散开,她珍惜地嗅了嗅,
正准备把那颗橙黄色的糖果放进嘴里。
一团黑影罩了下来。
“喂,乡下来的,吃什么好东西呢?”
一个比桃桃高出一个头、胖得像个肉球的男孩堵在她面前,
身后还跟了三四个半大小子,都是这院里的。
是宋嫂的儿子,王虎,院里出了名的孩子王。
王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桃桃手心的那颗糖上。
“我娘说了,你娘是狐狸精,你爹的处长也是骗来的!
你们吃的好东西,都该是我们的!”
他学着大人的口气,理直气壮地伸出胖手,
“给我!”
苏桃桃赶紧把小手背到身后,仰着小脸,一字一顿:
“不给。爹爹给的。”
“还敢犟嘴!”
王虎身后的一个瘦猴小子蹿上来,伸手就推了桃桃一把。
桃桃人小身子轻,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手心一空,那颗她宝贝得不行的糖,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王虎眼睛放光,饿虎扑食般冲过去捡起来,
剥了糖纸就塞进自己嘴里,还挑衅地冲桃桃咀嚼着:
“嘿,真甜!乡巴佬,这糖你也配吃?”
“哈哈哈!”其他几个小子跟着哄堂大笑。
苏桃桃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没哭。
只是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了平的光,沉得像两口深井。
她盯着王虎,声气,却无比清晰地说:
“你,抢桃桃的糖,是坏蛋。”
“我就是坏蛋,怎么着?”
王虎嚼得嘎嘣响,仗着人多,挺着脯,
“你个没人要的野……”
他那个“种”字没能骂出口。
一道小小的身影闪电般扑了过来。
苏桃桃像只被惹急了的猫,张嘴就死死咬在了王虎抢糖的那只胖手上。
“嗷——!”
猪般的惨叫响彻楼道。
王虎疼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想甩开桃桃,
可那小小的身子跟挂了秤砣似的,
怎么都甩不掉。
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护食声。
“疯子!你个疯婆子!快松口!”
王虎另一只手胡乱地朝桃桃头上捶去。
周围的孩子们吓傻了,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去拉桃桃。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桃桃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框的尖角上。
咚!
一声闷响。
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王虎他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和逃跑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检测到宿主遭遇恶意攻击,产生强烈惩戒意愿。】
【正在为宿主匹配最优报复方案……】
【方案匹配成功:简易脉冲光能仪。图纸生成中……】
脑子里冰冷的声音响个不停,苏桃桃却顾不上了。
她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小脑袋,揉着磕疼的后脑勺,
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她藏在身后的小手,飞快地掐了几个没人看得懂的指诀。
“抢我的糖,还打我。”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
“晚上,都得长长记性哦。”
一场针对“坏蛋蛋”的盛大教训,正式提上程。
老祖我的东西,是那么好抢的吗!
林秀端着洗好的衣服回来,一眼就瞧见自家闺女呆坐在地上,
小手捂着后脑勺,小脸绷得死紧。
她心尖一颤,手里的木盆“哐当”砸在地上,
水花溅了一裤腿也顾不上。
“桃桃!我的乖囡,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
林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桃桃搂进怀里,
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后脑勺。
没破皮,但已经鼓起一个硬硬的小包。
“谁推你了?告诉娘,是哪个坏小子的?”
林秀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桃桃摇了摇头,把小手从后脑勺拿开,
攥成一个倔强的小拳头。
她不说话,只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定定地看着王虎他们逃走的方向。
那眼神,不像个三岁娃娃,倒像匹记仇的小狼。
“娘,桃桃不疼。”
她声气地安抚道,然后把小脸埋进林秀怀里,
闷闷地开口,
“桃桃要找东西玩儿。”
林秀只当她是摔懵了,心里又疼又怕,
可看闺女坚持,只能由着她。
只见桃桃在屋里那堆苏建国从老部队带回来的破烂杂物里钻来钻去,
像只寻宝的小耗子。
没一会儿,她的小手里就攥满了她的“宝贝”。
一个灯头摔碎了的旧手电筒。
一块从碎酒瓶底敲下来的、厚厚的绿色玻璃。
几颜色各异的废电线。
两块从破柜门上掰下来的小吸铁石。
甚至还有一块不知从哪个报废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布满灰尘的电路板。
她抱着这些大人眼里的垃圾,坐在小板凳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