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曲》第3章 来访佳人
转眼间两日便已过去，澹台月自那日知道要亲自奉茶给宁王，简直是喜不自胜，这两日又要裁新衣，又要置办新首饰，欢天喜地。两相对比之下，秋瓷这里便冷清许多，虽然父亲还是派人送来几件时兴的鲜艳衣裳，她却是一眼都不想看。
秋瓷喜欢颜色素雅的料子，但是做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能入她眼的料子甚少，更别提侯爷送来这些花花绿绿的。只不过这衣裳是穿给宁王看的……秋瓷转念一想，若是宁王因此觉得她与凡俗之流无异，那倒也是件美事。
于是宁王到的当日，秋瓷便穿上这件侯爷送来的桃粉百蝶穿花襦裙，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
离鸢把妹妹拉到一边耳语：“你今日怎么穿了这件衣裳？你一向不喜这么艳丽的料子，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若是宁王因此认为我跟普通官家小姐无甚区别，断了他这心思也好。”秋瓷轻声回应到“这样我脱了虎口，又全了澹台月的心思，岂不是两全其美？”
离鸢掩面笑了出来：“你说的对，正是两全其美。”
不过一会，正厅前传来一阵喧闹声，澹台秋瓷闻声看过去，竟是澹台月来了。她今日一改往日艳丽的风格，选了一身清水蓝的广袖上衣，配了一条云峰白的百迭裙。这两件衣裳都是苏绣，用料精细，绣工更是一等一的好，三千青丝挽成一个飞仙髻，上面装饰着羊脂白玉制成的莲花冠，旁边对称的分布着几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这一身看上去十分清丽雅致，硬生生将澹台月倨傲的神色衬出几分清冷来。
“五妹妹这一身衣裳真不错”澹台婳不知何时来到了正厅，此时正拉着澹台月的手仔细打量“这是苏绣的吧，真衬你。”
“长姐好眼力”澹台月眉开眼笑“谢谢长姐夸赞。”
正厅外忽然通报宁王到了，澹台离鸢正想拉着秋瓷暂时避开，不料侯爷发了话“你们也留下来见见。”
原本想以闺阁女子不能随意见外男的借口推辞，无奈侯爷非要她们留下。秋瓷在心里叹息一声，敢情这是来侯府选秀女的？
正在沉思时，宁王已经被侯爷迎进了正厅。宁王已过而立之年，先宁王妃早已过世，之后正妃之位一直空悬，侧妃和侍妾倒是有不少。宁王相貌堂堂，唯独眼神带着几分狡猾，让人有些不适。一身紫灰色的便服，手里攥着一把折扇，秋瓷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正是自己丢了的那把？
众人急忙向宁王见礼，宁王淡淡应下后，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四位小姐身上。
“侯爷不是说，侯府一共有五位小姐吗？”宁王漫不经心的问“怎么今天只见到四位？”
“王爷恕罪”侯爷赔着笑脸“我那四女儿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原来如此。”宁王的眼神在四个人中间转了一圈，那眼神看的秋瓷直起鸡皮疙瘩。侯爷见状，连忙指着秋瓷道“王爷，这就是下官的三女儿，澹台秋瓷，秋瓷，来见过王爷。”
澹台秋瓷强行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秋瓷见过王爷。”语毕立刻退回姐姐身后，再也不看宁王一眼。
宁王见秋瓷身着那件桃红百蝶穿花襦裙，挽着百合髻，发髻上装饰了大片的象牙粉玉簪花并几支金钗，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是神色上透露出几分不耐。秋瓷与离鸢生的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秋瓷生来一双凤眼，顾盼生姿，却又带着清冷疏离。
这样一位佳人，今日居然选了这样一身艳丽的打扮，宁王心想，越是这般拒绝，他反倒是来了兴趣，侯爷又指着剩下的三位小姐跟宁王见了礼。
离鸢倒是一如既往，打扮的不甚出彩，却又流露出几分贵气。澹台婳今日一袭雪青色大袖衫裙，一条茶花红的碎花腰带将不盈一握的腰身束起，一双翦水秋瞳，柔媚娇弱，看的人心生怜悯。一举一动之间风情万种，一头乌发半披半挽，连首饰都特意选了几支步摇，流苏微微摇曳，好一个美人！
宁王见澹台婳对自己目送秋波，侯府四位小姐又都生的出众，一时间颇有些志得意满，端起旁边的茶盏轻啜一口，一股清香之气满溢口中，细细品味之下，还能尝到一丝回甘。
“这茶颜色馥郁，喝起来唇齿留香，侯府竟有这般精通茶艺的好手？”
夏玉裳满脸堆笑的站起身来“这是府里头珍藏的雪山云雾，王爷喜欢就好。”说罢还刻意往澹台秋瓷那里看了一眼。
宁王放下茶盏，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秋瓷“本王甚是喜欢这茶，听说三小姐于茶道之上很是精通，今日这茶，想来出自三小姐之手了？”
“王爷喜欢这茶便好，”秋瓷垂眸看向站在一边的澹台月“不过今日这茶是五妹妹亲自煮的，能得王爷这般赞许，想来五妹妹也十分高兴呢。”
澹台婳听后倒是微微吃了一惊“月儿？！她……瞧三妹妹这话说的，月儿怎么能比的上你声名在外？”
宁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满“原来如此，看来本王是没机会喝到三小姐亲自煮的茶了。”
秋瓷嫣然一笑“虽然王爷没机会喝到秋瓷亲自煮的茶，但是能喝到合心意的茶，不也是一件美事？长姐这话就有些狭隘了，虽然我声名在外，但说到底王爷是客人，自然要合王爷的心意不是？”
澹台婳被秋瓷这句话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澹台月见几位姐姐都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反而鼓足勇气上前道“王爷，容月儿斗胆说一句，这茶得名于冲泡之时，犹如雪山一般云雾缭绕之境，三姐姐说的没错，王爷喜欢，就是这茶的福分了。”
“的确如此，”离鸢微笑着附和道“两位妹妹说的都对，这茶还是要合王爷心意才好，王爷以为呢？”
“原来这茶还有这样一层意思，”三王爷露出一丝笑意，却让人觉得有些不适“侯府这几位小姐，还真是伶牙俐齿，冰雪聪明啊。”
侯爷隐约察觉到氛围不大对劲，忍不住出声打断到“都是小丫头片子混说，王爷莫要放在心上。”
“这怎么会？”宁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本王不过对侯府这几位小姐心向往之罢了。”
侯爷心里吃了一惊，也不知宁王这话到底是何用意，当下也只能附和“王爷谬赞了。能得王爷赏识，是她们的福气。”
宁王却并不接话，只是皮笑肉不笑的对侯爷说“本王听说侯府花园修筑的极为精巧，不知道本王能否一观？”
“这是自然，王爷，请。”
一行人走入侯府花园内，时值五月，花园里只剩满墙的荼靡花开的热闹，池塘里的荷花方才露出新叶一角，还不到盛开的季节，只有零星几朵花苞立在水面上。垂柳环伺，燕子穿梭其中，放眼望去，满目青翠。空气中全是花草的馥郁香气，水面上有几许落花，平添几分感慨。
魏国人甚是喜爱牡丹，官宦人家几乎人人种植，侯府也不例外，眼下这几株牡丹正在最后的花期，因此盛开的格外缤纷。
宁王用扇子挑起一朵观赏“这花开的真是极好，不知可是名为白无瑕？”
澹台婳微微一笑，故作柔和的道“王爷好眼力，想来是对这些花儿有些研究的。”
“本王不过恰好喜欢这种罢了。”宁王回头看向澹台婳，却见澹台婳微微红了双颊，比往日更加可人，一时间免不了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这花可是长姐最喜欢的一盆呢。时常来花园亲自照顾。”离鸢适时插进一句话来，打破了有些暧昧的氛围。
秋瓷将话接了过去，两人一唱一和“原来这么巧，王爷和长姐真有缘分，都喜欢这种高洁之物，”说罢自顾自的捧起一朵洛阳红来“不像我们，只喜欢这般俗物了！”
澹台婳听到这话，不免有些骄傲，又听秋瓷说他二人有缘，脸上更是泛起一阵红晕。澹台秋瓷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
此时澹台月却突然开了口“花卉哪里有雅俗之别，全是看赏花人的心境罢了。”
秋瓷挑了挑眉，略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五妹妹竟然有这般见解，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澹台月只是微微一笑“三姐姐谬赞了。”
宁王倒是露出几分笑意，“五小姐这见解当真独到。”他仔细打量了澹台月一番，只见澹台月打扮的清丽无双，又不失少女娇俏可爱，还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意味，当下也分了些注意力给她。
澹台婳看着宁王将注意力分给澹台月一半，心里不免得有些吃醋，转而捧起一朵魏紫问到“不知王爷可喜欢这花吗？这可是极难得的魏紫呢。”
这魏紫捧在澹台婳纤纤玉指间，一人一花，端的是一派妩媚动人。
宁王仍在注视着澹台月，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澹台婳，随口就说道“这花的颜色太过浓郁了。未免有些艳俗。”
“说起来长姐这身衣裳倒是和这朵魏紫很是相配”离鸢出声打了圆场“这花很是衬你呢，长姐。”
澹台婳冷冷哼了一声，不做回答，反倒是澹台秋瓷微笑着接话“原来王爷还是喜欢素雅的。”
“花团锦簇也罢，高洁淡雅也罢，都是看人自己，还是合自己心意最要紧。”
闻言秋瓷不由得再次看向澹台月，目光中透露出几许赞赏“这是五妹妹今天第二次让我们大吃一惊了呢，不知今儿个是怎么了？”
“没什么，三姐姐怎么了？我只不过看着花开的好，有感而发罢了。”澹台月淡然一笑，她周身的骄傲之色顿时被收敛，只剩下少女的恬静淡然，看起来顺眼了太多。
离鸢用手帕掩唇，轻轻笑道“五妹妹今日打扮的格外素雅大方呢。跟往日相比，竟是天差地别呢。”
澹台秋瓷非常真诚的点了点头“五妹妹应该多这样打扮，衬得你格外清秀动人，我那里有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跟五妹妹这身衣服很是相配，回去之后，我便命人送过去。”
“多谢三姐姐。”澹台月这时倒是发自内心的笑了一笑，满脸都是未经世事的纯真。离鸢偷偷看了一眼澹台婳，正满眼嫉妒的盯着澹台月，表情都有一丝扭曲。
“五小姐见解独到，不过三小姐今日都没怎么说话，本王倒是有心听听你的。”宁王此时哪里顾得上澹台婳，反倒将话题抛给了秋瓷。
“我也有心讲话，可惜没有长姐品味高洁，也没有五妹妹见地独到，只好闭嘴装个闷葫芦罢了！”秋瓷故意叹了口气，澹台婳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三小姐的才华人人称颂，哪里是闷葫芦了？”宁王今日铁了心要跟秋瓷套近乎，一路上只记得秋瓷和月两个人，澹台婳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澹台婳忍不下这口气，当即酸溜溜的开了口“五妹妹很快也会人人称颂了，以前只不过是年纪小罢了。”
“长姐说的是，我们姐妹几个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不好的？”秋瓷不轻不重的挡了回去，满意地看着澹台婳的脸色越发难看。
离鸢眼看着到了秋水轩前，便轻轻转移了话题“一家子姐妹，不都是同样教养出来的，”她示意丫鬟摆上茶点果子，“走了许久，请王爷坐下，用些茶点吧。”
一行人进了秋水轩，很快丫鬟婆子捧着茶点果子来摆设，澹台婳见着宁王频频往秋瓷那里去的目光，心下暗恨，随即让自己的贴身丫鬟给自己端一杯茶来。
那丫鬟端起茶杯，走到秋瓷面前时，竟然绊了一跤，直直将一杯热茶泼在了秋瓷的裙子上！吓得她当即开始磕头，“三小姐恕罪！”
夏玉裳此时怒目而视“你怎么做事的？！这不是成心丢侯府的脸吗？万一惊扰了贵客，你担得起吗？！”
澹台秋瓷深吸一口气“主母说得对，这样毛手毛脚的，就按府里的规矩处置了吧。”
澹台婳觉得这时候正好能出显示她宽和大度，当下没过脑子就开口求情“这丫头平日也不是这样，这次只是无心之失，三妹妹就饶了她吧。”
“在侯府做事这般毛手毛脚，摔东西跌碗，今日贵客在此，尚且如此毛燥。”澹台离鸢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片平静“明日里就不知道跌了什么，府里怕不是留不下了。”
夏玉裳向女儿使了个眼色“婳儿就是太心善了，这丫头这么毛燥，让侯府的脸往哪里搁？”
澹台婳这才不情不愿的松了口“那就按母亲的意思办吧。”
秋瓷站起身向宁王和侯爷行礼“王爷，父亲，容女儿换身干净衣裳。”
“三小姐请便”宁王嘴上云淡风轻，眼神死死盯着秋瓷离开的背影，等到实在是看不见人时，他霍然站起身来，对着侯爷说了一句“侯府风景如画，本王想自行赏玩，侯爷恕罪，本王先走一步。”说罢便快步离开了秋水轩。
侯爷急忙喊了几句，可惜宁王已经走远了。
澹台月见宁王离开，一时间竟有些坐不住了“父亲，女儿去看看三姐姐，”话音刚落便匆匆一礼，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这，这一个两个的，这都是怎么了？”侯爷气结，不住的唉声叹气。离鸢不动声色的道“兴许一会就回来了，也不好扫了宁王的兴致。”
“本侯只怕是出什么事。”侯爷隐约有些烦躁，皱起了眉头
“府里下人众多”澹台婳微笑着安慰侯爷，“父亲且放宽心，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老爷若是不放心，到时候大可派人去寻”夏玉裳在一旁补充道“不会有事，老爷放心。”
话虽如此，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三个人还是迟迟未见动静，这下连澹台婳都有些坐不住了，不断的向门口张望。澹台离鸢见她如此着急，不由得想起白濯香一事，又偷偷看了一眼主母，倒像是志在必得。
“想来瓷儿那里被她们提前布置了百濯香，这母女俩真是好狠的手段”离鸢在心里暗暗想到“若是王爷恰好心里有鬼，又或是瓷儿不慎中了招，这下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要澹台秋瓷跟宁王被人瞧见在府里衣衫不整，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秋瓷都只能入王府做侧妃，甚至为了掩盖这桩丑事，让秋瓷自降身份做侍妾都有可能。宁王人不傻，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让侯府欠他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侯爷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他此时正在原地踱步，不住的唉声叹气，正在这时，槿椀悄悄的走到离鸢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说一句“小姐，三小姐那边让我知会您一声，请您放心，三小姐无事。”离鸢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夏玉裳想要斩草除根，不让她亲眼见着自己的计划落空，怎么对得起她这一番苦心经营？
想到这里，离鸢走到父亲面前“父亲，迟迟未归的确有些奇怪，不如我们在府内寻一番？”又见侯爷皱起眉头，离鸢赶忙添了一句“派丫鬟婆子寻三妹妹和五妹妹尚可，只是宁王那边，还是我们亲自去为好。”
侯爷眉间的疙瘩总算解开了，他很是满意离鸢提出的办法，急不可耐的向外走去。此时秋水轩门口，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自花园那边而来，只是隔的太远，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