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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离津门站时,陈山河还在挤过过道。车厢里密不透风,汗味、泡面味、煤烟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他攥着车票找座位,15号靠窗的位置,却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占了,女人穿着打补丁的花布褂,怀里三岁左右的娃睡得正香,脑袋歪在她肩头,口水浸湿了一片衣襟。

陈山河没吭声,站在座位旁看了会儿。女人察觉到动静,抬头时眼里带着慌乱:“大兄弟,俺跟娃没座,实在没办法才先坐着的,你要是急着坐,俺这就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要抱孩子,动作笨拙又急切。

“不用。”

陈山河摆摆手,声音放轻,“你带着娃不容易,坐着吧。”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报纸,蹲下身铺在座位底下,又摸出块净的布垫在上面,“俺在这儿凑活就行。”

座位底下空间不算小,刚好能容下他蜷缩着。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当枕头,斧头用报纸裹紧垫在腰后,这样既不硌得慌,也能护住行李。

刚躺好,邻座的山东老农就探过头来,嗓门洪亮:“大兄弟,你这年轻人心善!换旁人,早吵起来了。”

老农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身边放着个鼓鼓的布包,里面装着粮和水壶。

他自我介绍说叫王老实,是去兴安岭投奔侄子的,家里分了六亩地,今年玉米收成好,能收一千五百斤,够吃两年,特意揣了袋新磨的玉米面,要给侄子尝尝鲜。

“分田到户就是好啊!”

王老实拍着大腿,眼里闪着光,“以前在公社,多少一个样,现在自家的地,俺天天泡在地里,除草施肥不敢歇,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

他说着就解开布包,抓了把玉米面递过来,“你尝尝,俺自家磨的,细得很。”

陈山河接过来,指尖沾着金黄的粉末,凑近闻了闻,有股纯正的玉米香。他谢过老农,捏了点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这是庄稼人实打实的收成,带着土地的踏实劲儿。

他想起自己在张家种菜地的子,那时候得多拿得少,哪有这样的盼头。

对面座位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山河起初没在意,直到火车过了唐山站,姑娘突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委屈和害怕。

王老实先忍不住了:“闺女,你咋了?有啥难处跟俺们说说,说不定能帮上忙。”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俺去伊春投亲,俺表哥在那边的林场活,可俺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具体地址。俺娘让俺来找他,说能给俺找个纺纱的活儿,可俺现在怕……怕找不到他,俺就没地方去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陈山河看着她,想起前世刚去兴安岭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茫然无措,兜里揣着仅有的几块钱,连个投奔的人都没有。他坐起身,从帆布包里摸出块手帕递过去:“别哭了,兴安岭的人都实诚。”

“俺叫陈山河,要去燕窝岛农场,那边有俺爹的老战友。”

他放缓语气,“你表哥在哪个林场?要是顺路,到了伊春俺帮你问问,林场的人大多认识,说不定能问到消息。”

姑娘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小声说:“俺叫李秀莲,俺表哥叫张卫国,在红星林场。”

她报名字时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些不确定,“不知道能不能问到……”

“能。”

陈山河肯定地说,“红星林场离燕窝岛不远,俺到了就帮你打听。就算一时找不到,农场里也有不少空房,先住着再慢慢找,总比在火车站瞎转悠强。”

李秀莲点点头,情绪平复了些,开始跟他们聊起家里的事。

她说家里姐妹多,没条件读书,这次出来是想挣点钱,给家里盖间新砖房。王老实一直在旁边劝她,说兴安岭的活儿虽苦,但只要肯,总能挣到钱,还嘱咐她到了地方要小心,别轻易相信陌生人。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津门周边的农田慢慢变成了荒坡,后来又出现了成片的树林,树叶带着初春的嫩绿,在风里轻轻晃动。车厢里的人大多在打盹,偶尔有人起来活动筋骨,或是去车厢连接处抽烟。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吆喝着“花生瓜子矿泉水,面包火腿方便面”。

价格不算便宜,花生五毛一包,方便面一块二,大多人只是看看,没人舍得买。王老实掏出自己的水壶,喝了口凉水,又拿出揣在怀里的窝头,就着咸菜慢慢吃。

陈山河也摸出玉米面窝头,就着之前买的疙瘩咸菜,一口一口嚼着,这是他路上的口粮,得省着吃。

陈山河躺在座位底下,听着车厢里的动静。有老人打呼噜的声音,有孩子哭闹的声音,有情侣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火车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绿皮火车上独有的交响。

他闭上眼睛,却没睡着,脑子里想着兴安岭的样子,想着春杏,想着柳老,心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王老实吃完粮,就开始跟周围的人聊天,说山东的风俗,说地里的庄稼,说兴安岭的天气。他嗓门大,说话又实在,很快就跟好几个人熟络起来。

有人问他为啥去投奔侄子,他说:“俺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嫁得近,家里没啥牵挂,去兴安岭看看,听说那边的山货多,说不定能倒腾点回来,再挣点钱。”

李秀莲也渐渐放开了,跟陈山河打听燕窝岛农场的情况。陈山河捡自己知道的跟她说,农场里有大片的田地,还有养蜂场、果园,人都很实在,只要肯活,就能立足。

他没说自己的过往,只说去农场找活儿,想扎下来。 火车在黑夜里继续前行,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里。

车厢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有人裹紧了衣服,有人把行李盖在身上。陈山河把帆布包拉到前,裹紧了身上的蓝布褂,座位底下还算挡风,不算太冷。

他想起白天联防队员的盘问,想起“盲流”这个词,心里还是有些发紧。但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满脸憧憬的老农、渐渐平静的李秀莲,又觉得踏实了些。

这绿皮火车上的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盼头奔赴远方。

28小时的路程漫长又枯燥,却因为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变得生动起来。陈山河蜷缩在座位底下,听着身边的鼾声、说话声,感受着火车的颠簸,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他知道,每“哐当”一声,他就离兴安岭更近一步,离那个窝囊的过去更远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驶进了东北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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