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戴眼镜的女人举着书,漫不经心的说:“谁高风险还不一定呢,你能保证这个病是靠接触传染的?”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碰到他们也能得病?” 紫衣女人急忙问道,语气里带着防备,“你可别在这胡说八道啊!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莲云目光轻轻掠过眼镜女人桌上被手提包压着的白色长袍。
“巧了,”眼镜女人终于放下书,微微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倨傲,“我还真是医生。昨天不过接诊了一个疑似病例,今天傍晚就被送到这里。你说你冤?这整层楼谁不喊冤?”
女医生目光落在紫衣女人身上,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医院这么做自然有它的道理,不然放一群潜在感染者跑出社会到处晃荡,老百姓才是真的冤!”
紫衣女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一旁的晓晴喃喃低语:“啊……你们都是医院工作的吗?我陪我男朋友来的……他从早上开始发烧昏迷不醒,我叫了120,下午就接到了病危通知书……”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下,低着头怔怔地望着自己颤抖的掌心,忽然垂下头,双手捂住脸,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对床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都流露出了明显的不忍与局促。
蓝衣女人刚起身想下床去安慰晓晴,一旁的女医生阻止她:“隔离期间保持距离。”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几名身着全套防护服的人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门口则立着两名持枪的军人。
“这是你们今天的晚餐。”一名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给每人分发了一盒密封好的盒饭、一个苹果和一盒牛。
“虽然是四人一间,但接下来的时间请尽量避免接触。每位人员的床头均配有一个黄色按钮,有需要请按铃呼叫。”
莲云默不作声地掀开塑料餐盒的盖子,埋头吃了起来。
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从中午那杯咖啡之后,她就再未进食。加之受伤失血、淋雨、接踵而至的低温和接连不断的剧烈运动,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和进食的咀嚼声。
只有晓晴还拿着手里的一张照片怔怔地看着,手边的饭盒原封未动。
吴娜娜——就是那位穿紫色护工服的女人,见状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直率的好奇:“小姑娘,不吃饭啊?”
晓晴像是被从什么情绪中唤醒,缓缓放下照片。
莲云咀嚼着嘴里的菜,脸颊被塞得鼓鼓的,转头瞥见那张照片,隐约是张合照,看不清人脸,但多半是她和男朋友。
晓晴朝吴娜娜勉强笑了笑,眼角还有些发红,声音轻轻的:“我没什么胃口……”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这盒饭我没碰过,姐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去吃。”
一旁的女医生叫徐颖,她刚想说什么,谁知吴娜娜已经朗声接过话:“嗨!这有什么好嫌弃的!你真不吃啊?年纪轻轻减什么肥呢?”
没等晓晴回应,吴娜娜麻溜地接过饭盒,笑得爽朗:“正好我今天忙得午饭都没顾上吃,谢了啊!”
晓晴微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只重新低下头,再一次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徐颖将还剩一半的饭盒盖上,斯文地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
重新戴上眼镜后,目光转向莲云,话语平静又直接:“话说回来,莲云是吧?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探病的?”
莲云吃的差不多了,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闻言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从容道:“送我客户来的,他有点不舒服。”
徐颖眼神一凝,低声重复:“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他后来怎么样了?”
莲云并不想多透露,只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谁知道呢,后来我就被带到这里了。”
“不对,”徐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已经快八点多了。我们六点半就被带到这儿了。医院是五点钟爆发患者暴力冲突的。”
“——这中间三个小时,你在哪里?”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的目光也齐齐投向莲云,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莲云不慌不忙地拿起纸巾拭了拭嘴角,眼皮半抬,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却透着冰冷,
“怎么,医生大人您这是在审问我?”
徐颖略显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我姓徐。”
话语却带着坚持,“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四个人关在一起不确定因素太多。万一我们中间有人突然病发、袭击他人怎么办?”
莲云先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傻瓜一样的眼神将徐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嘲弄。
“徐医生,”她开口,声音依旧柔美,却像裹着天鹅绒的冰刃,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把我们当成了需要管理的风险,而不是和你一样、被困在这里的活人。”
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时有个老人家崴了脚,我为了帮她被困在了卫生间,直到军队出现才救了我们,耽误了时间。”
她轻轻摇头,仿佛为对方的狭隘感到惋惜。
没给徐颖再次提问的机会,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洗漱用品,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卫生间。
……
莲云利落地脱下那件沾满灰尘与污迹的外套,指尖灵活地解开衬衫纽扣,轻轻掀开小臂上层层包裹的绷带和棉花——
“什么……”
她呼吸微微一滞。
原本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只剩下了一圈深色的血痂,清晰地印出一个完整的齿痕,仿佛已愈合多。
她迅速撕下残余的棉条,随手扔到一边,将手臂凑到水龙头下,冲刷净上面的药水。
是真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边缘甚至有些发硬。莲云一双猫眼微翘,仔细左右端详镜中的自己。
有些凌乱的卷发垂落腰际,精致的脸上除了有些苍白,依旧完美无缺。她又掀起自己的眼皮上下翻看,没有复眼,没有虫子,没有任何异变的痕迹。
她唇角不觉扬起——这张脸,终究还是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陈育良从病发到死去的时间未知,但他”死“了又“活”的过程大概是十分钟左右。她在急诊科见到的那个小护士,从被咬到暴起,连五分钟都不到。
而她——
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了。
不仅没有出现异变,伤口还愈合了,那是不是说明她是特别的?她不会变成那些怪物了?
莲云指尖撩开垂落额前的发丝,呵……她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底闪着劫后余生的光芒,几乎要对着镜中的自己笑出声来。
她竟然没事。
一种混杂着庆幸与窃喜的情绪在腔里蔓延开来——
你瞧,命运终究是眷顾她的。
别人死,她活!
可这份庆幸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驱散。
如果被人发现她的异常,会怎样?是被当作活体样本研究,还是被视作财产争夺?
无论哪种可能都将让她彻底失去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她将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标本、一个筹码或一个解决方案。
她绝不允许自己落入那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