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王总没再看张姐，他太阳突突直跳。
对站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的秘书小刘抬了抬下巴，声音压着火。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仔仔细细说！”
秘书小刘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拿着记录，声音有些发。
“王总……我们按照张姐汇报时提供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名称，第一时间打了过去。结果……结果对方本不是我们的意向客户！”
“有几家甚至……甚至是我们在上的直接竞争对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小刘艰难地继续。
“我们一表明身份和来意，对方态度非常差，说我们莫名其妙，有的直接骂我们是来刺探商业情报的，话很难听……”
“我们这边有个新人一慌，差点把咱们的初步报价范围给说漏嘴……”
“虽然及时刹住了，但影响很坏，对方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重大泄密风险！还差点造成直接损失！”
王总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响。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已经面无血色的张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曼、丽！你找的这是什么客户？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份鬼名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巨大的压力之下，张姐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腿一软跌坐回去。
眼神乱飘，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嘴唇哆嗦着。
几秒钟的慌乱后，求生的本能让张姐猛地抬起手，直直指向我。
“是……是她！是陈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总！这份名单是小陈这一个月来联系整理好交给我的！”
“我只是……我只是按照她给我的信息做了汇报！”
“我本不知道这些客户有问题啊！都是陈月……是她找来的！”
这口锅甩得又快又狠，毫不犹豫。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和张姐之间来回扫射。
之前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技术部主管老李皱紧了眉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不对吧，张姐？刚才汇报的时候，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小陈信息抓不到重点、判断不准确吗？怎么现在又全成小陈找的了？”
“就是啊。”
另一个同事也小声嘀咕。
“刚才还说是你把关兜底呢。”
“虽然汇报用的数据是从小陈电脑里直接拿的，可讲的人是你啊。到底谁是主导？”
七嘴八舌的疑问砸过来，大家眼里写满了怀疑。
张姐僵在那里，脸色红白交错。
想辩解，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徒劳地重复。
“不是……我……我的意思是……”
王总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张姐的椅子前。
弯下腰，压低声音。
“张曼丽，这里没有外人。”
“你现在，给我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躲闪的眼睛。
“这份名单，到底是谁做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姐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7.
我看着张曼丽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心里那口憋了一个多月的恶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痛快！
她现在真是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咬牙承认名单是她自己找的？
那今天这口大黑锅，就得结结实实扣在她自己头上。
别说奖金和吞并岗位了，能不能保住工作都难说。
矢口否认，把名单全推回给我？
那她刚才在会上那副前辈面具，就得当场碎成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张曼丽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王总就站在她面前，那沉甸甸的凝视，压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张曼丽的额头沁出更多的汗珠。
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发白。
她几次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
张曼丽像是被到绝境的动物，猛地抬起头。
不是看向王总，而是血红了眼睛瞪向我。
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得变了调。
“王总！就算……就算这名单最初是陈月整理的！可最终汇报的人是我！”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给公司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陈月就没有责任吗！”
“现在客户那边得罪了，竞争关系也暴露了，这烂摊子怎么收场？你说啊！”
她把问题像一颗手雷，狠狠朝我扔了过来。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我终于不再沉默。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我缓缓站起身，迎着王总审视的目光，也迎着张曼丽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眼神。
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稳定。
“第一，张姐提供的客户名单里，大部分信息我都做了模糊处理，这也就是为什么秘书联系过去，发现对不上号的原因。”
“第二，即使联系的人里跟咱们有竞争关系，但都是些小微型企业。就算激怒了，也翻不起大风浪。”
“第三，王总，这才是我这一个月真正跑出来的东西。这六家客户，我都深入聊过，需求实在，也和咱们业务不冲突。其中两家的技术负责人，我已经约好了，下周就能先开个线上会议，互相摸摸底。详细怎么聊的、对方关心什么，我都写在这后面了。”
我把那几页纸往前推了推。
“所以，张姐今天捅的篓子，影响可控，没动到公司核心。”
“而真正能带来业绩的客户，在这儿，已经准备好了。”
6.
我这话说完，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明显一松。
王总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几页纸，快速扫了几眼。
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再抬头看向张曼丽时，那眼神里的温度就彻底没了。
“张曼丽。”
王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陈月说的这些，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张曼丽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拽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猛地挺直脊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
“王总！我……我承认，在客户信息审核上，我可能……可能有点疏忽了，太急于把新人的成果展现给大家看，没有做二次核实。”
“但我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我是想帮小陈尽快融入，让她的工作能被大家看见！谁想到她……她交给我的资料本身就……”
“资料本身怎么了？”
王总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不是说，这主要都是你做的工作吗？你不是说小陈抓不住重点，需要你把关兜底吗？”
“怎么现在又成了她的资料本身有问题？你到底核实了没有？分析了个什么？”
“我……”
张曼丽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口，脸憋得更红。
“我当时是觉得小陈的框架需要调整，方向需要明确，就在她的基础上做了优化……”
“优化到连人家公司名字都优化错了？优化到把竞争对手优化成意向客户了？”
技术部的老李实在没忍住，瓮声瓮气了一句。
“张姐，你这优化手法挺别致啊。”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了回音。
“哎哟，我说呢。”
负责内勤的赵姐拖长了调子，眼睛没看张曼丽，反而瞟向我这边。
“刚才听汇报就觉得不对，那几家公司的业务线，跟咱们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嘛。”
刚来半年的实习生小刘小声跟旁边人嘀咕。
“还能这么玩？那以后咱们写报告，是不是也能随便优化几个数据上去？”
靠窗的经理吴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
“张曼丽，你是老员工了。带新人，最忌讳的就是贪功冒进，还冒进错了方向。”
“今天这事，已经不是工作方法问题了。”
之前跟张曼丽还算交好的女同事，此时也忍不住了。
“曼丽，你……你真这么了？那你刚才在会上还那样说小陈？”
“大家都是同事，你这样，以后谁还敢跟你对接工作？”
张曼丽狠狠瞪了同事们一眼，转回头看着王总。
眼圈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7.
“王总，我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就算这次大意了，也是因为带新人太心，想尽快出成绩，压力太大了呀！”
“您不能只听小陈一面之词，就否定我所有的付出吧？小陈她……她一个新人，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说不定是自己没搞清楚，反而来怪我……”
“我不懂弯弯绕绕？”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把她虚伪的哭腔给压了下去。
“张姐，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你让我做的表格，模板里的公式是错的。”
“我不懂为什么我熬了三天做完的东西，你拷走就删。”
说着，我当众点开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
调出当初我辛辛苦苦做好的表格，直接投到了会议室的公共屏幕上。
“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是你看都没看过的客户，到了会上就全成了你分析挖掘的成果。”
“我更不懂，为什么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却拿走我辛辛苦苦做好的东西，在领导面前暗示我无能，还差点把办砸事情的大锅扣在我这个新人头上！”
我一口气说完，张曼丽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个新人，竟然不声不响保留了所有原始记录！
所有人看着屏幕，都露出了恍然和鄙夷的神色。
“张姐，你这就不地道了。”
同事们七嘴八舌，纷纷摇头。
“抢功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坑新人？”
“人家小陈这一个月闷头活，我们都看得见。”
“你倒好，摘桃子不算，还想把树都砍了？”
“就是，刚才在会上那话说得多漂亮，说什么新人需要时间，还你帮着兜底，原来底是这么兜的啊？”
另一个同事也摇头。
“怪不得上个这岗位的小李走的时候脸色那么差……”
“你……你胡说！你伪造记录！”
张曼丽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尖利地反驳，却已经苍白无力。
8.
“够了！”
王总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的垂死挣扎。
他脸色铁青，太阳突突直跳，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他一把抓过我放在桌上的那些证据，快速翻看，越看呼吸越重。
“张曼丽！”
王总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表格模板故意给错的？删新人劳动成果？拿着别人的记录当自己的功劳？”
“事情败露还想诬陷？你……你简直……！”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下，会议室彻底炸了。
“我的天，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好的？”
“太可怕了，这是把新人往死里坑啊！”
“上次小李是不是也这么被走的？”
“平时装得跟菩萨似的，心这么黑！”
“王总，这种人绝对不能留！”
七嘴八舌的低语和谴责，像细密的针，扎得张曼丽坐立难安。
她徒劳地想辩解。
“不是的，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我只是方法可能不太对……”
“你的方法就是欺上瞒下，损人利己。”
王总下了结论，他不再看张曼丽那张惨淡的脸。
而是转向众人，语气严肃。
“今天的事情，性质非常恶劣。不仅是工作失职，更是品行问题！”
“公司绝不允许这种歪风邪气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张曼丽，宣布了处理决定。
“张曼丽，从今天起，你手上的所有客户资源和工作，暂时移交给陈月。”
“你停职反省，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交给人事部和给我。”
“最终如何处理，等待公司调查决定。”
“散会。”
9.
王总话音落下，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只剩下张曼丽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人事经理立刻站起来，脸色严肃地走到她面前。
“张曼丽，请现在跟我去办理交接和说明情况。”
张曼丽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没有看人事经理，而是猛地扭过头。
那双刚才还蓄满虚假泪水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瞪着我，里面翻涌着怨恨和恶毒。
“陈月！”
她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你以为你赢了？你个阴险小人！你以为耍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以后就能在公司混下去了？”
“我告诉你，你这种人在哪儿都待不长！迟早被人玩死！今天你摆我一道，我记着了！咱们走着瞧！”
那诅咒般的话语，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曼丽！你说什么呢！”
还没等我反应，旁边的赵姐先听不下去了。
她是个直肠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自己了这么缺德的事，还有脸骂别人？”
“要不是小陈自己留了心眼，今天就被你坑死了！你还有理了？”
技术部的老李也重重哼了一声。
“算计新人，抢功甩锅，现在东窗事发，还出口伤人？”
“张曼丽，你这人品可真是跌到地底下去了！”
之前那个替张曼丽说过话的女同事，此刻也满脸失望，语气冷淡。
“曼丽，到了这一步，你还是这种态度？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小陈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保护了自己应得的劳动成果，揭穿了真相而已。”
就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实习生小刘，也鼓起勇气，小声但清晰地说。
“张姐，您……您刚才在会上说陈月姐的那些话，我们都听见了。”
“现在看，到底谁在用心做事，谁在弄虚作假，大家心里都清楚了。您不能自己错了，还反过来骂人啊。”
经理吴哥摇了摇头，对人事经理说。
“赶紧带走吧，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工作情绪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些话语里，有愤怒，有鄙夷，也有对我这个新人的维护和正名。
张曼丽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口剧烈起伏。
还想说什么，却被人事经理和另一个同事一左一右请住了胳膊。
“走吧，先去把工作交接清楚。”
人事经理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曼丽最后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被半搀半拉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会议室。
那背影，再无半点往的从容优雅，只剩下狼狈和坍塌。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我站在原地。
感受着周围同事带着安慰和认可的目光，轻轻舒了口气。
10.
几个月后，我不仅顺利接手了张曼丽留下的工作，还和同事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那些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客户，也陆续敲定了。
办公室的氛围，好像随着那场风波，都透亮了不少。
尘埃落定，有件事一直悬在心上。
通过种种办法，我终于辗转联系上了那位只留下三张纸条的前辈。
那位在我之前入职，又被张曼丽用类似手法走的实习生，林薇。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她比我想象中更年轻，眼神清澈。
笑起来有些腼腆，完全看不出是能留下那样犀利纸条的战士。
我郑重地向她道谢。
“林薇，真的多亏了你。尤其是第三张纸条最后那句提醒。”
“是你说必要时，可以准备一份看似真实、实则无关紧要的客户名单。”
“要不是我提前准备了那份假名单，让张曼丽自己跳进坑里。光靠我埋头苦，还真不一定能那么快把她扳倒。”
林薇听了，只是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笑得云淡风轻。
“我就是气不过。看她那副样子，明明是自己心思不正，还总摆出为你好的架子，太憋屈了。”
我好奇地问。
“那你当时，怎么不自己把这些证据抖出来，跟她正面刚呢？”
她叹了口气，笑容里多了点无奈。
“我当时反应太慢了。等彻底明白过来她那些套路，实习期都快结束了。”
“心想，算了，反正就两个月，忍忍就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了净。”
她顿了顿，眼神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轻了下来。
“可是后来，我听说公司又招了这个岗位的新人，就是你。”
“还有共同认识的人隐约提过，张姐在背后放话说要是这次招来的要是不听话，不把她整走就不姓张之类的话……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就想着，我吃过的亏，或许可以提醒下一个人少走点弯路？哪怕只是提个醒也好。所以，临走前，就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几张纸条。”
她转回头，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也没指望真能帮上什么忙，就是……一点不甘心，再加一点不忍心吧。”
我看着她，心里暖融融的。
那些在斗争最激烈时支撑着我的冰冷纸条，背后藏着的，原来是这样一份简单又温暖的善意。
“不管怎么说，真的谢谢你。”
我举起咖啡杯，以杯代酒。
“你这一点不忍心，可是救了我这个职场小白的狗命。”
“不瞒你说，我刚入职那会儿，真的只想当条咸鱼，安安稳稳摸鱼过子。是你那三张纸条，硬生生把我从躺平的沙滩上拽了起来，教会我留痕，教会我防备，甚至……教会我反击。”
我顿了顿，想起这几个月翻天覆地的变化，由衷地说。
“说它们改变了我的职场命运，一点不夸张。所以，这声谢谢，分量很重。”
林薇听着，眼睛弯了起来，有些感慨。
“能帮到你就好。当时就是觉得，不能让她总这么得意。”
“对了。”
我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
“现在大魔王都走了，办公室环境清爽多了，你要不要考虑回来？”
“以你的能力和这股劲儿，肯定能做得很好。王总私下还提过，觉得当初那个实习生走得可惜。”
林薇听了，却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我就不二进宫啦。大学生整顿职场，体验一次就够了，剧情太跌宕，心脏受不了。”
她狡黠地冲我眨眨眼。
“总得留个江湖传说在那边嘛。”
我们都笑了起来。
咖啡馆里灯光温暖，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甜点的气息。
窗外城市的霓虹刚刚亮起，车水马龙，喧嚣而富有生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职场或许并不总是冰冷的战场。
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
像林薇留下的纸条，像同事们后来的支持，悄然传递，彼此照亮。
人间自有真情在。
这话听起来有点老套，但经历过这一切后，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