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爸爸,这破电视全是雪花
赵爱国是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
老头子人晕过去了,手劲儿却大得吓人,死死攥着那张画满线条的床单不撒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雷诺数”和“湿度修正”,那模样不像个科学家,倒像个刚从坟地里跑出来的撞客。
吉普车旁,顾寒山看着救护车卷着黄土远去,抬手抹了一把脸。他觉得这两天流的冷汗,比他飞十年轰炸机流的都多。
“师长。”警卫员小张跑过来,脸色煞白,跟刚大病一场似的,“几位专家说……得备点速效救心丸。另外,李工和王工为了抢着看一眼那床单,眼镜腿都给挤断了。”
顾寒山只觉得脑仁疼。他转过头,看向吉普车后座。
顾知正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枚生锈的螺丝钉,翻来覆去地看,一脸百无聊赖。
这哪是闺女?这是个不知轻重的核反应堆!
“隔离,必须隔离。”顾寒山咬着牙,下了死命令,“在赵老醒过来之前,这孩子方圆五百米内,不能出现任何带眼镜的知识分子,一张图纸都不能让她看见!不然我这基地非得变成疯人院不可。”
“那送哪去?”小张犯了难,“师部幼儿园的园长说了,您要是再把知知送去,她就拿绳子吊死在大门口。”
顾寒山抬头,目光越过层层营房,落在了远处最高的山头上。
那是502雷达警戒哨,巨大的网状天线正慢吞吞地转着圈。
那里全是粗人,除了几台笨重的苏制机器,啥精细玩意儿都没有。那地方只有电子管和铁疙瘩,应该……大概……拆不坏吧?
“去雷达站。”
老式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半个钟头,变速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停在了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哨所。
这里是西南边境的“千里眼”。
一推开作室厚重的铁门,一股子浓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那是电子管过热散发出的焦糊味,混合着劣质旱烟和陈年汗水的味道。
几台笨重的远程警戒雷达正在轰鸣,那种低频的嗡嗡声震得人口发闷。示波器圆形的屏幕上,幽绿色的光点随着扫描线一圈圈转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师长!”
值班的雷达排长王大雷正捧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喝水,见状手一抖,热水洒了一裤,但他顾不上烫,啪地立正敬礼。
“稍息。”顾寒山回了个礼,把身后的顾知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出来,“大雷,有个艰巨的政治任务。”
王大雷挺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保证完成任务!是抓特务还是打飞机?”
“带孩子。”
“啥?”王大雷看着那个还没自己那杆冲锋枪高的小团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我闺女,顾知。”顾寒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这孩子……手有点欠,喜欢拆东西。你给我看住了,别让她乱跑,别让她摸电门,最重要的是——别让她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搞技术的!”
王大雷满肚子疑问,但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把这烫手山芋接了下来。
“知知,爸爸去指挥部盯着演习,你就在这儿待着。”顾寒山蹲下来,板着脸,“不许拆房子,不许拆雷达,听懂没?”
顾知嫌弃地捂着鼻子,小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爸爸,这里好臭,而且好吵。”
在她眼里,这个房间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那些笨重的机柜周围,缠绕着乱七八糟的电磁波线条,红的、黑的、紫的,像一团团打结的乱麻。尤其是那几个圆形的雷达屏幕,上面的信号充满了噪点和杂波,就像是一个大近视眼在看满是雪花的破电视机。
丑陋。
极其丑陋。
“听话,晚上给你买红烧肉罐头。”顾寒山祭出手锏,然后逃也似地钻进吉普车跑了。
作室里,剩下大眼瞪小眼的王大雷和顾知,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新兵蛋子。
“那个……小顾同志?”王大雷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试图跟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孩套近乎,“叔叔给你拿个马扎坐?要不……给你讲讲咱雷达兵的故事?”
顾知没理他。
她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那台正在工作的雷达显示屏前。
屏幕上,幽绿色的扫描线扫过,留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是一滩滩没擦净的鼻涕。
“这是什么?”顾知指着屏幕上一大片像云雾一样的光点。
“哦,那个啊。”王大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是地物杂波,还有天上的云层反射。咱这儿山多,雨季云层厚,雷达就这样,全是雪花点。要从这些雪花里把飞机找出来,那得是练了三年的老兵才行,那是眼力活!”
王大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自豪。在这个技术落后的年代,机器不行,就靠人眼硬顶。
“笨。”顾知嘴里蹦出一个字。
“啥?”
“明明把那个波滤掉就好了。”顾知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她的手指仿佛在拨弄那些看不见的电磁线,“只要把回波频率切掉一段,再加个相位抵消……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要练三年?”
王大雷挠挠头,憨笑道:“你这娃娃说话真有意思,还相位抵消呢,那是大学生才懂的词儿。行了,你去那边坐着,叔叔要去趟茅房,让小刘看着你。”
王大雷把顾知交给一个叫小刘的新兵,自己急匆匆地跑去了厕所。
小刘是个入伍才三个月的新兵,看着顾知有点紧张,手足无措地从兜里掏出一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那个……妹妹,吃糖吗?”
顾知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充满了“丑陋噪点”的屏幕。
强迫症犯了。
真的很难受。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幅挂歪了的画,或者是一排没对齐的扣子,如果不把它修正过来,顾知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有蚂蚁在爬。
“太丑了。”顾知嘟囔着,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里装着她从大院垃圾堆里捡来的各种“宝贝”:几个坏掉的收音机电容,一截漆包线,还有一个从顾寒山手电筒上拆下来的金属开关。
“喂!不能碰那个!”小刘看见顾知往控制台上爬,吓得魂飞魄散,刚要伸手去拦。
“别动。”顾知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我在修电视。”
趁着小刘愣神的功夫,顾知已经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爬上了控制台。
她的小手快如闪电,直接拔掉了显示器后面的一信号输入线。
屏幕啪地一下黑了。
“完了!”小刘两眼一黑,差点跪在地上,“雷达黑屏了!这可是战备演习啊!我要上军事法庭了!”
顾知本没理会身后的哀嚎。她把那几个电容和铜线飞快地缠绕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看起来极其简陋、甚至有点像鸟窝的奇怪装置。
“只要把低频杂波旁路掉,再把高频信号增益一下……”
顾知嘴里念叨着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懂的公式,然后把那个“鸟窝”狠狠地进了雷达的信号接口里。
滋啦——
一阵蓝色的电火花闪过。
原本漆黑的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小刘正准备冲出去喊排长救命,却在回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这……这是……”
屏幕上,那些常年挥之不去的“雪花”和“云雾”,消失得净净。
原本模糊不清的绿色背景,此刻变得深邃而纯净,就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而在那纯净的背景上,几个原本隐藏在杂波里、本看不清的小光点,此刻正清晰无比地闪烁着,连屁股后面那一小截航迹拖尾都看得一清二楚!
顾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顺眼嘛。”